他倒是不担心自家姐夫,只是有些担心那些御史闻风而动,柿子挑软的捏,会弹劾宫淼动用私刑,杀人泄恨,有违律法云云。
楚随扶额,觉得弟弟还是太嫩。
他提点道:“宋景晨六天前就死了,也昭告过天下了。”
人只能死一回,宋景晨既然都死了,现在死的人自然不是“宋景晨”了。
这件事只能钉死,不宜反复。
否则今后永远会有人质疑“宋景晨”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再次遁逃了……
这时,就听一个锦衣卫请示纪纲道:“指挥使,这尸体当如何处置?”
纪纲与楚随遥遥地对视了一眼,平静地说道:“扔乱葬岗去。”
这不是“宋景晨”,自然连曝尸三日的价值也没有。
锦衣卫与北城兵马司的人很快各自散去,清净寺的后寺也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第298章 《奉旨成亲》
街道的尽头,马车拐弯后,楚明鸢吩咐车夫道:“先去陆家吧。”
接着又对坐在她对面的宫淼叮嘱说:“等回去后,你记得喝一杯安神茶再歇下。”
“你先好好休息三天。”
宫淼依然紧紧地抓着刀鞘,整个人像缺水的花儿似的有点蔫,喝了口凉水,说:“我不怕的。”
“我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
宋景晨仅仅是那数以百计中的一个而已。
她只是脑门有些涨,想到宋景晨,想到外祖父,想到生父生母,想到表哥薛寂,心绪有些复杂而已。
她那时候太小了,记不起表哥是怎么到她家,也记不起他是怎么离开的……
“喝一杯,晚上睡得好些。”楚明鸢的手越过两人之间的小桌子,揉了揉女孩儿柔软的发顶。
宫淼怔怔地看着楚明鸢,半晌,才问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是池知行的外孙女?”
所以,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自己很好?
然而——
楚明鸢摇了摇头:“我之前并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阿翊也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宫淼的身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
重生一世让她在某些事上占据先知的优势,却不意味着无所不知。
即便她猜到宫淼也许有什么来历,也感觉到她与池家似乎有些渊源,但她从来没背着宫淼去查她的身世。
“……”宫淼一怔,眼睫轻轻垂下。
倔强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不是不识好歹,也对所有对她好的人充满感恩。
但,她也会希望别人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她,而不是因为看在她外祖父的面子上。
看着宫淼从一只炸毛的小猫逐渐又变得柔软,马车内的灯光照在她的额发上,显出几分毛绒绒的天真与可爱,楚明鸢越看越有趣,觉得小姑娘就像是一只傲娇的黑猫。
她又摸了摸宫淼的头:“淼淼,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是你。”
“回去好好睡一觉。”
宫淼轻轻“嗯”了一声,握着刀鞘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很快,马车停在了陆家大门口,宫淼下了车,楚明鸢继续坐马车回了宫,一路通畅地返回了乾清宫。
碧云与海棠等先一步得了楚明鸢落水的消息,备好了沐浴用的水桶与热水。
穿着湿衣裳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楚明鸢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等换上干爽的常服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轻松感。
碧云正在为楚明鸢一点点的绞干头发,当头发干了八九成时,海棠突然进来了,表情古怪地禀说:“太子妃,薛督主要见您。他在正殿等您。”
薛寂是太监,在后宫行走是理所当然的事,也不需要顾忌所谓的男女大防,但是薛寂还是第一次在顾无咎不在的情况下,求见楚明鸢。
楚明鸢从窗口朝夜空看了一眼,这时已近二更天。
薛寂这会儿来找她,应该是有什么要事。
她吩咐碧云随便给她绾了个纂儿,又在罗衫外罩了件纱衣,便拐出寝宫,去了正殿。
薛寂背对着正殿站在大门外,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罗棋布的夜空。
习习夜风吹起他的披风与袍角,上下翻飞,清冷的月色映着他鸦羽般的乌发,那颀长清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薛督主。”楚明鸢唤了一声。
薛寂缓缓地转过身来,殿内的烛火为他绝美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待楚明鸢发问,薛寂就主动开口说:“谢云展死了。”
“他断腕的伤口化脓,高烧不止,半个时辰前在天牢内断了气……太子妃要看看他的尸体吗?”
“……”楚明鸢先是一惊,有种既震惊又不真实的感觉。
碧云与海棠也听到了,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心头复杂。
很快,楚明鸢就恢复了冷静,道:“不用了。”
“薛督主急着见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无论是谢云展活着还是死了,她都没打算再见他,她与他早就不相干了。
楚明鸢在心里默默地检讨了一番:莫非她还表现出对谢云展有所留恋,才让薛寂特意避开顾无咎来告诉她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薛寂深深地凝视着楚明鸢,一瞬不瞬,那眼神似在衡量什么,又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外表,窥探她的灵魂。
楚明鸢一派坦然地由着他看。
反倒是旁边的碧云被薛寂那过分专注的视线惊到,颈后汗毛倒竖。
须臾,薛寂动了,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迈过高高的门槛,朝楚明鸢走近了两步,将书册递向她。
薛寂又道:“这是从令妹……楚明娇的屋子里搜出来的。”
“你可以看看,要不要交给太子,由你来决定。”
就着烛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奉旨成亲》。
这是什么书?
楚明鸢一头雾水,只隐约感觉出他不是在说公事,所以才会这么随意地把书递给她,而不是令人转呈。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走过去,接过了那本书。
薛寂又望了楚明鸢一眼,便退出了正殿,躬身行了一个长揖:“臣告退。”
楚明鸢怔怔地看着封皮上的字,一眼就认出这是楚明娇的字。
难道说这本书是楚明娇写的?
抱着这个疑惑,楚明鸢又回了寝宫,打发了碧云等人,这才打开了薛寂给的这本书。
第一眼,她就惊住了,瞳孔极速收缩。
书页上的字迹同样眼熟,也是楚明娇亲笔写的。
楚明鸢飞快地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
起初她看得很快,慢慢地,她越翻越慢,越看越仔细……
“梆!梆!梆!梆!”
远处遥遥地传来了四更天的梆子声,将沉浸在书中的楚明鸢猛然惊醒。
楚明鸢的脑子里很乱,千头万绪交缠在一起,全是书中的那些剧情。
比如楚翊在书中成了定远侯世子,与宫淼被一纸圣旨赐了婚;
比如书中的镇南王“顾渊”如上一世一样起兵谋反;
比如她嫁给了谢云展,谢云展还被封为了长兴侯,延续了谢家的爵位;
比如书中的楚明娇嫁给了沈渡的兄长沈洵;
……
第299章 余情未了?!
楚明鸢不知道楚明娇为什么会写下这本书,但她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个解释——楚明娇明明不是重生,为什么会知道一些关于的未来的事,以及她所知道的未来为什么与自己所经历过的那一世不太一样。
但是,薛寂为什么选择将这本书交给她,而不是顾无咎呢?
“谢云展死了!”方才薛寂说的那句话再次回响在楚明鸢的耳边,令她心念一动。
因为谢云展吗?
书中的她嫁给了谢云展,是长兴侯夫人,薛寂认为她不会想让顾无咎知道这些?
“喵呜!”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软绵的猫叫,楚明鸢下意识地往窗外瞥去,只是没看到猫。
她一手支肘托腮,认真地思索了半晌。
薛寂的这份体贴让她觉得违和。
她并不觉得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如薛寂会对一个毫无干系的人给予无缘无故的好意。
在这本书中,得到“九千岁”薛寂温柔以待的角色只有一人。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将书册又往前翻了一页,视线落在了“宫淼”的名字上。
根据这本书上写的,宫淼小时候有个哥哥,薛寂后来认了宫淼为“义妹”。
而楚明娇曾经声称,她知道薛寂失散多年的妹妹在哪里。
宫淼是薛寂的妹妹?
薛寂也与池家或者齐国公府有什么渊源?!
楚明鸢揉了揉一侧太阳穴,一时没理清思绪。
晚风习习,案几上的灯火随风摇曳,光影随之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