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瞬间瞪大眼,觉得袁涣所言甚是有理。
如果顾无咎决定铤而走险,派死士行刺自己的话,那自己就太危险了!
袁涣令小厮准备好了文房四宝,急急道:“皇上,事不宜迟,您赶紧写传位诏书吧。”
说着,他亲自将皇帝从龙榻上扶起,又将一支笔塞到了皇帝手里。
皇帝抓着笔,艰难地蘸了蘸墨,但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将墨水洒出了砚台外。
袁涣心下叹息,幸好他早有准备。
取出了一份他早就提前拟好的传位诏书,袁涣又道:“皇上,您只要签个名字就行。”
有这份皇帝御笔签字的传位诏书,至少可以先阻拦册命大典——先拦一时,是一时。之后,若是顾无咎出了什么意外,那就只剩下这份新的传位诏书了,只要崔氏生出个“男孩”,那就是真龙天子!
看着这份袁涣亲拟的传位诏书,皇帝额角的青筋重重一跳,真恨不得将它撕碎。
然而,他现在却又不得不仰仗袁涣,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他需要袁涣去制约顾无咎,他需要时间来养好龙体!
皇帝抖着手,终于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袁涣如获至宝,正要将那份传位诏书捧起,就听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阴柔又熟悉的轻笑声:
“皇后娘娘与国舅爷来探望皇上,怎么偷偷摸摸的?”
屋内众人俱是身子一僵,同时循声望去。
一个着大红麒麟袍的年轻男子闲庭信步般迈过门槛,身上的玄色披风飘飘,风满襟袖,目光幽深难测,红艳的唇边噙着一抹浅笑。
他在距离龙榻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悠然注视着龙榻边的皇帝几人。
“薛、寂!”
龙榻上的皇帝一看到薛寂,就怒从心头起,胸口作疼,眼前明一阵暗一阵地发晕。
袁涣更是颈后汗毛倒竖,不敢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寂明明在京城,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除非……
仿佛在验证袁涣的猜测,一直一言不发的大皇子妃崔氏忽然动了,她一把拿起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传位诏书,冲到了薛寂跟前,将之递了过去。
“崔氏,你疯了吗?!”袁皇后厉声斥道。
崔氏平日里一向温婉恭顺,性子好到袁皇后此时已经忘了三个月前在四皇子发动宫变的那一晚,崔氏在激动下曾打算亲手杀了四皇子为太子报仇。
那之后,袁皇后因为崔氏有了太子的骨肉,对崔氏爱重有加,就是希望这个儿媳能诞下太孙——她觉得她们婆媳的利益当是一致的,也从来不曾提防崔氏。
此刻的崔氏脸上又一次露出了那种贞烈果敢的表情,那是决心已定的表情。
她抚着自己的肚皮,坚定地说:“母后,我希望这是个女孩子。”
早在袁皇后为了保四皇子,将她推倒在地,害她差点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崔氏就知道,皇后靠不住。
过去的这三个月间,崔氏更是看透了皇权的冷酷无情,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再成为皇权之下的牺牲品,她只想这孩子平平安安。
薛寂幽邃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淡淡地说:“大皇子妃,您是个聪明人。”
“来人,请大皇子妃去云锦宫歇息吧。”
云锦宫是从前太子与太子妃在宜春园的寝殿。
崔氏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也明显松驰了一些,对着皇帝、皇后深深福了一礼:“父皇,母后,儿媳告退了。”
也不管帝后什么反应,崔氏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几个小内侍搬着一把红木高背大椅与一个茶几与崔氏交错而过,在上了茶后,那几个小内侍就手脚无声地退下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了皇帝、袁皇后、袁涣以及薛寂四人。
“薛寂,你为什么要背叛朕?”皇帝咬牙切齿地瞪着薛寂,近乎一字一顿地质问道,“像你这种背主的阉人,你以为你将来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他将薛寂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内侍提拔到今日的地位,就连内阁的阁老们都要敬他薛寂一分,可薛寂却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这么多天过去了,任皇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顾无咎到底是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才收买了薛寂!。
“皇上,臣何曾背叛过您?”薛寂的脸上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地说,“逼宫犯上的人明明是贺氏与顾昀。”
皇帝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心脏几欲炸开。
相比暴跳如雷的皇帝,袁涣显得冷静多了。
他握了握拳,试着与薛寂谈条件:“薛督主,我不知道顾无咎允诺你了什么,我与皇后可以开双倍。”
“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袁涣在骨子里看不起这些阉人,觉得薛寂所求顶多不过金钱与权势。
第290章 报仇的代价
薛寂红艳似血染的薄唇慢慢地翘了起来,似轻蔑,似嘲讽。
“太子殿下允了我几条人命。”
说着,薛寂轻抖了下身上的玄色披风,自披风下取出了一把小弯刀,随意地将它扔在了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恰落在袁涣的足边。
灯光下,弯刀的寒芒直刺入袁涣的瞳孔。
有那么一瞬,袁涣几乎以为薛寂要他亲手弑君……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瞬间脱力,身子又往龙榻歪了下去,惊恐又戒备地看着薛寂与袁涣。
在他们惊疑不定的视线中,薛寂脸上的那抹诡笑更深,“国舅,你不仅让令弟代你认罪,为了杀人灭口,还不惜亲手弑弟。”
“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若是国舅愿意自裁谢罪,本座可以饶袁家满门不死。”
什么?!
皇帝、皇后与袁涣三人仿佛被雷劈似的,都惊住了。
“大哥,是你杀了阿瀚?!”袁皇后不敢置信地说,“你怎么能杀阿瀚呢,他是我们的亲弟弟啊。”
袁皇后觉得她简直不认识他这个大哥了。
“……”袁涣没有回答袁皇后的质问,脸色青青紫紫,目光阴沉地瞪着薛寂。
薛寂竟是冲着他来的,还想要他的命?!
为什么?
他与薛寂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袁涣的思绪一时极乱,突然想到废太后贺映月也是死在了薛寂的手中。
废太后、誉王、自己、皇帝……还有眼前这把弯刀。
对了!
这把弯刀分明是北狄的弯刀!
一瞬间,袁涣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这把造型奇特的小弯刀宛如一根看不见的线,将那些零散的线索全都串了起来。
他想起了初一在皇陵时,顾无咎曾意味深长地说什么“人的身上总是或多或少地会遗传到父母乃至祖辈身上的一些特征”,也就是说,薛寂也是“故人之子”。
他为报父祖辈之仇,不惜自宫入宫,卧薪尝胆地潜伏了那么多年。
与北狄相关的故人,袁涣能想到的也只有一人了。
“池知行。”
袁涣徐徐地吐出一个已经十九年无人提及的名字,全想通了。
想当年,齐国公池知砚随誉王谋反,导致池家皇帝下旨被株连三族,满门抄斩。
池知行是池知砚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在三族之列,可池知行镇守北疆二十载,为大裕立下无数战功,彼时朝中有不少臣子也曾为池知行向今上求情。
但那会儿,先帝重病,刚被立为太子的今上正想立威……
而自己,那会儿为了北疆军的兵权,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池知行一家几十口全都魂断北疆。
袁涣死死地盯着薛寂那妖魅的笑脸,只觉得手足冰凉。
算算年纪,薛寂十有八九是池知行的孙辈,侥幸逃过死劫,所以他恨极了誉王余孽,不惜一切也要为池家报仇。
“你……你真的池知行的后人?!”皇帝的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胸膛起伏剧烈,此刻的表情不知是惊多,愤多,还是惧多。
薛寂并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皇帝。
一只飞蛾不知何时飞进了灯罩里,扑扇的翅膀拍着灯罩。
昏黄的灯光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在薛寂过分俊美的脸上形成一片诡异的光影,让他看来宛如从地狱来的恶鬼,巴不得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拖至十八层地狱。
此时此刻,沉默就是默认。
也难怪薛寂这么容易就被顾无咎收买了。
顾无咎把他们这些人的命作为交换代价全都给了薛寂!
“薛寂,你还真是够狠的!”袁涣嘶声道,嘴角泛起一抹混合着轻蔑、嘲讽又无望的笑,“为了报仇,你竟然不惜自残?”
“你祖父若是知道他唯一的血脉竟然成了不男不女的阉人,你们池家从此断子绝孙,会怎么想?”
“值得吗?!”
“你就不怕令祖父、令尊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