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四年间,薛寂一直是皇帝的心腹,也是皇帝用以制衡新太子顾昀的一把利器。
但此刻,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谢云展,哪里不太对劲。
谢云展若无其事地笑道:“劳请督主通传一声,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这一等,他一直等到了太阳西下也没能见到皇帝,便去玄武殿见了二皇子……
六月十二,镇南王顾策正式请旨,呈明萧无咎乃其与王妃的嫡子顾渊,为其请封世子。
这道折子送入含凉殿后,皇帝召见了尉迟锦与萧无咎母子一次,这道折子被皇帝按下,石沉大海。
众臣皆是惊疑不定,感慨圣心难测,难以捉摸。
那之后,皇帝专心闭关修道,不理朝政,不见朝臣,也不出含凉殿。
直到六月二十五,太子的奉安礼在即,礼部、宗人府与太常寺的官员终于见到了皇帝,一一禀了当天的仪程。
皇帝显然心不在此,只打发说按照旧制就是。
万众瞩目中,太子正式下葬皇陵的日子终于到了。
七月初一,曙光初露,皇帝与文武百官就从京城出发,自天寿山接走太子的灵柩,再一路往北,在巳初抵达了位于万青山脚的大裕皇陵。
幽幽的哀乐声在皇帝的御驾穿过新红门的那一刻奏响,气氛肃穆悲怆。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正红门、龙风门、隆恩门,一直来到了隆恩殿前。
哀乐声止,龙辇被内侍安稳地放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皇上,请下辇。”薛寂优雅地对着皇帝伸出了一只手,那从容的风仪仿佛一个世家养出来的贵公子。
皇帝身着一袭玄色袞衣,头戴十二旒冕,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垂在他消瘦的面庞前,珠串微微摇曳,映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皇帝薄唇紧抿,扶着薛寂的手慢慢地下了龙辇,往前方隆恩殿方向走去。
谢云展如今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此刻的站位距离皇帝也就七八步而已。
他能清晰地看到皇帝的两腿虚浮,每一步都颤颤巍巍,不似三十出头的壮年,反而像一个油尽灯枯的老者。
皇帝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薛寂对皇帝动了手脚,亦或者……
第264章 你好,我好,大家好
楚明鸢与后方的女眷们站在一起,也同样望着皇帝蹒跚的背影。
“阿鸢,皇上这是病了吗?”虞昭昭附在楚明鸢的耳边小声地说,“奇怪?皇上最近好像没传太医啊。”
“许是中暑了吧。”楚明鸢随口道,眼睫垂下。
上一世,皇帝的龙体在丹毒的作用下,同样每况愈下,后来,朝政基本上掌控在新太子顾昀以及薛寂手中。
那本该是一两年后的事……
在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的目光中,皇帝在薛寂的搀扶下慢慢迈入了隆恩殿,礼亲王、顺王等一众宗亲紧随其后。
隆恩殿中,正前方的金漆神座上摆放着一排排牌位,层层叠叠,这是大裕朝历代皇帝的牌位。
按照今日的仪程,皇帝要先在这里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后才能将太子的棺椁正式葬入皇陵。
钟鼓齐鸣,气氛庄重又肃穆。
“慢着!”
突然,一道洪亮有力的男声打破了沉寂。
宁王从一众宗亲中站了出来,走到了隆恩殿的正门外,先对皇帝揖了一礼,然后抬手指向了站在礼亲王身边的萧无咎。
大声道:“隆恩殿,唯有皇室宗亲可以入内,萧无咎不过一个外姓人,非我顾氏子弟,怎可入殿?!”
说着,宁王的手又转而指向了薛寂,“还有薛寂,你不过一个区区的阉人,怎配站在皇上身边!”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后方的文武百官皆是用一种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宁王。
如今天下人皆知萧无咎是镇南王顾策之子,只是还未正式认祖归宗,但镇南王与宗室都已经承认了他的身份,萧无咎迟早会承继镇南王爵位。
薛寂手掌司礼监与东厂,更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宁王竟一口气把两个足以撼动朝堂的大人物给得罪了,他这是得了失心疯吗?!
今日阳光灿烂,四周却渐渐地弥漫起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
皇帝慢慢地转过了身,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庞,厉声喝道:“放肆!给朕退下!”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音,显得中气不足。
殿外的好些人都确认了,皇帝看来病得不轻啊。
宁王昂首挺胸地跪在了地上,义正言辞地说:“皇上,忠言逆耳!臣不仅是大裕之臣,也是顾氏子弟,不能眼睁睁地坐视宗室血脉混肴,却不闻不问不谏言……此乃不忠。”
“太祖皇帝以及历代大裕皇帝的牌位在此,臣今日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哪怕他表现得再正气凛然,但旁边的朝臣勋贵们也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宁王的不太对劲,心头有了不祥的预感。
“别怕。”宫淼不知何时站在楚明鸢的身后,低声安抚了她一句,“有我。”
她不怕。楚明鸢微微地笑,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袖箭。
人群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
空气中又添了几分不安的气息。
这时,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声:“宁王说得对,今日是太子的奉安礼,此刻,太祖皇帝以及先帝说不定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皇上,哀家做为长辈,说句公道话,在萧无咎正式认祖归宗前,的确不该入隆恩殿。”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了被一众嫔妃女眷所簇拥的太后,年过半百的老妇气度雍容高贵,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仪。
自今上登基后,这位太后素来闲云野鹤,一心向佛,这还是太后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皇帝。
太后这到底是在与皇帝作对,亦或者,太后与皇帝是在唱双簧,有心为难镇南王府,要给萧无咎一个下马威?
在事态明朗前,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是你?”皇帝削瘦的身子一阵轻微的颤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般,“竟是你!”
太后抬头看了眼天空中冉冉升起的旭日,似在等待什么。
远处,一道滚滚烟火直冲云霄。
烽火燃起,时机已到。
太后气定神闲地笑了,淡声道:“皇上登基已经有十九年了,头些年,皇上还算勤勉,一心想着攘外安内,安稳朝局。”
“可这些年,皇上日益昏聩,令景如焰含冤而死,景家被满门抄斩,此为一罪。”
“皇上还宠信阉人,扰乱朝政朝政,此为二罪。”
“过去三年间,大裕各地天灾人祸不断,辽东雪灾,豫州水灾,南疆动乱……种种乃不祥之兆,可见在位天子无德无能,激怒了上天。此为三罪。”
“皇上使得天怒人怨,却至今毫无反省之心,更不知悔改,如今哀家就要代先帝教子,一正朝纲!”
话音刚落,变故突生。
原本候在隆恩门外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入,候在一旁的锦衣卫也在谢云展的示意下纷纷拔出了绣春刀,迅速地将隆恩殿前的众人包围了起来。
只眨眼功夫,便有数把长刀架在了几个武将的肩颈上,做出了威吓的姿态。
百官皆是骇然,嫔妃女眷们更是花容失色地惊呼起来,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
太后与宁王这是要逼宫啊!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众人的心头。
皇帝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太后、宁王以及谢云展咬牙道:“太后,宁王,你们这是要谋反?!”
“谢云展,你好大的胆子!亏朕如此看重你,对你委以重任,你竟然背叛了朕,做了这乱臣贼子!”
谢云展眉眼微冷,正要说什么,却被太后一个手势阻止。
“皇上错了。”太后又道,“哀家没有谋反。哀家所做的这一切,是不想让大裕朝被你这么一个昏聩无能的君王弄得分崩离析,是为了大裕朝的将来。”
太后环视众臣,语声悠长道:“各位大人皆是国之肱骨,大裕朝要昌隆兴盛,总是离不开各位,哀家今日也只有两个要求,其一,皇上此刻下诏禅位二皇子;其二,镇南王府交出手中兵权。”
“只要答应这两个条件,哀家不仅饶诸位不死,连皇上也可以安享晚年。”
二皇子顾昀缓步走到了太后身边,也对着皇帝揖了一礼,幽幽道:“父皇,皇祖母与宁王一片赤胆忠心,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大裕江山!”
谢云展接口道:“诸位,太后、二皇子殿下并无伤害诸位之意,只要各位大人别妄动,谢某保证各位平安无事,但谁若敢打什么歪主意,那今日谢某的刀,怕是要见血了。”
第265章 是逼宫,还是正社稷?
握紧了手里的佩刀,谢云展的唇角微微翘了翘,眸底闪过一抹自得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