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瞧你这话说得,我是个奴婢,哪里能随便乱走?”王琼玖终于抬起了头,对上她爹发红的眼睛,瞳孔亮得出奇。
“你个逆女!”
怒从心头起,王照邻再也压不住喷薄的怒火,抬起蒲扇般的大掌就朝王琼玖挥了下去……
他心里悔不当初:
当初柴六娘把这丫头生出来时,他娘嫌弃是个丫头片子,本想扔在马桶里溺死的。是他一时不舍,想着终究是他第一个骨肉,才劝爹娘留下了这丫头。
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他上辈子的仇人,这一世专门来寻仇的。
王琼玖知道自己该逃的,但身子不听使唤,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那里。
她一动不动地仰首看着面目狰狞的王照邻。
这一瞬,这张丑陋的脸庞仿佛与祖父的脸重叠在一起。
自小,祖父经常打她,一个不如意,便是一巴掌朝她抽来,娘只会抱着她一起挨打,而她爹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等待着疼痛的降临,却见她爹被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脚给踢飞了。
王照邻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后方五六步外的一棵大树上,吃痛地发出呻吟声。
上方的枝叶被撞得簌簌作响,片片树叶自枝头飘落,七零八落地掉在了狼狈不堪的王照邻身上。
“喂,你胆敢在仪宾府打县主的人,还真是好大的狗胆!”宫淼先发制人地斥道,下巴趾高气昂地微抬。
一袭黑衣的少女仿佛一只傲慢又凶悍的黑猫,蓄势待发。
“你……我……”王照邻气得语不成句,想说他可是朝廷命官,想骂对方竟然连朝廷命官都敢打,是不要命了吗?!
但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一道阴柔低缓的男音倏然响起:“王大人,你怎么摔倒了?也太不小心了。”
“不……”王照邻想说不是,想说他是被仪宾府的人给打了,但在对方那双似乎能洞悉人心的乌眸注视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薛寂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似提醒,又似警告,“这里是仪宾府,不是贵府。本座劝王大人在别人府中做客时,还是要谨言慎行,别一个人横冲直撞的。”
“这若是让人误会是皇上令你在此窥探,这就不好了。”
“你说,是不是?”
王照邻一阵脊寒的战栗,忙不迭附和道:“是,督主说的是。”
“是下官唐突了。”
王照邻赶忙起身,整了整衣裳,随薛寂离开了。
宫淼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忽然,前方的薛寂回头朝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灯笼的光辉中,他的目光十分柔和。
不知为何,宫淼竟然从对方妖魅惑人的眼眸中读出一丝慈爱的味道。
记忆中,好像也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看得她有些欢心,也有些酸楚……
她不自觉地用右脚踢了踢地。
她想爹娘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对你似乎有些……有些……”楚翊不知何时出现在宫淼身后,一时没想出词。
宫淼身子一僵,只差一点,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肘击。
“我警告你……”小姑娘一边说,一边缓缓地转过身,“你下回再偷偷摸摸地出现在我背后,后果自负。”
她双手活动了下指关节,咯咯作响。
楚翊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得远了一点,抚掌道:“对了。”
“就是那种小景忌看他家小奶猫的眼神。”
“你说什么?”宫淼那双猫一样的大眼闪现危险的光芒,朝他逼近。
却感觉袖口一紧。
“淼淼姐姐,”小琼玖捏着宫淼的袖口,两眼亮晶晶的,“你刚刚的招数可以教我吗?”
如果她有宫淼这么厉害的,应该不会怕得不敢动弹了。
“你想学?”宫淼道,“那就明早鸡鸣来演武场找我。”
“好!”小姑娘脆生生地答。
楚明鸢远远地看着她们俩,默默地离开了,去了位于仪宾府另一边的周宅。
狡兔三窟。
搬到这仪宾府后,她才知道这条街上的一半宅子都在萧无咎名下,也因为此,他才会从宗人府给的几处选址中选了这栋宅子。
周宅里,住的是周予衡一家子。
周予衡的妻室曾氏亲自给楚明鸢领路,一直领到了位于宅子西南角的屋子里。
“县主,王妃在里面看王爷,王爷还没醒,暂时也没发烧的迹象。”曾氏一边说,一边用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楚明鸢。
一个时辰前,给王爷开胸时,她也进去过一趟,亲眼看到了王爷的胸膛被刀子剖开,血肉模糊……她似乎还看到了心脏。
只是想想,她就感觉自己的肠胃一阵翻滚闹腾。
现在,王爷的胸口已经被缝合了回去,她悄悄试过王爷的鼻息与脉搏——王爷还活着,虽然也不知何时会醒。
“半夜他应该会发烧。按照我之前给的那张方子把药先熬好,温在炉子上。”楚明鸢吩咐了曾氏一番,曾氏连连应诺,匆匆下去熬药。
楚明鸢轻轻推开了房门,一眼就看到尉迟锦正静静地坐在榻边。
那清瘦的背影透露着一种难言的伤感与孤独。
第246章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楚明鸢正犹豫着是不是该退出去,就听前方背对着她的尉迟锦轻轻道:
“阿鸢,推我出去吧。”
语调平静,却掩不住那一丝喑哑。
楚明鸢就上前,轻手轻脚地将尉迟锦的轮椅推了出来,留了一名军中退下的老军医照顾昏迷的镇南王。
今晚十分关键,也十分凶险,怕是得守上一夜。
屋外,万籁俱寂,只听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声。
尉迟锦仰望着星月辉映的夜空,幽幽道:“等他醒来,必会怪我。”
顾策不儍。
等他醒来后,知道她将丹书铁券一分为二,两人各持一半,就会知道她是在断顾湛的后路——她要永决后患,她要顾湛死!
楚明鸢一愣,奇怪地问:“怪您作甚?”
又不是王妃怂恿顾湛弑父的。
她步伐一顿,轮椅也停在了庭院中央。
尉迟锦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直到今天,她心头那把藏了十九年的刀终于挥了出去……
心头难免有些唏嘘感慨,有很多话想倾诉。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主动在儿子跟前提顾策,因为她不想在儿子面前说他父王的不好。
但某些话不适合对儿子说,对着儿媳妇倒是刚刚好。
尉迟锦道:“我与顾策刚成亲时,也曾无话不谈。便是再隐秘的心事也可以互相倾诉,彼此开解;再棘手的事也能推心置腹地商量解决。”
“过继顾灏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可直到顾湛出生后,我才发现我错了。”
她虽不喜忘恩负义的白氏,却也知道问题的根源不在她。
“有了顾湛,我与他的利益已经不一致了。”
“当时我就生了与他和离的心思,但那个时候,我已经过继了顾灏为嗣子,不能回头了。”
“顾策自以为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却不知养子与亲子心中皆有不满。”
“那十年间,我与他之间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早就一点点地分崩离析,猜忌、算计、不满都横在我们中间……貌合神离。”
“当先帝把顾灏接回宫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然而,在她第二次生出和离的心思时,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会儿,她觉得也许是天意让她与顾策继续相守,又歇了和离的心思,安心养胎……
尉迟锦闭了闭眼,调整着略有些紊乱的呼吸,好不容易心情才平和几分。
她将轮椅调转了一个方向,轻轻握住了楚明鸢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与阿咎别重蹈我与顾策的覆辙。”
“你们要一条心。”
“万万不可对不该心软的人心软。”
尉迟锦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连楚明鸢也没法判断她暗指的是白侧妃,亦或者镇南王……
楚明鸢低声问:“母亲,您是觉得王爷一定会对顾湛心软吗?”
尉迟锦讥诮地轻笑了一声:“顾湛膝下有一儿一女,顾湛有错,但他们不知情。”
“若是这两个孩子往他跟前一跪,哭喊着求祖父饶过他们父亲,你觉得他能无动于衷吗?”
“就算他一时在气头上,这会儿能对顾湛狠下心,但将来呢?”
“将来,顾策必会后悔。”
类似的事其实那十年间就重演了无数次,只不过当时是白侧妃带着彼时还年幼的顾湛一次次地跪在镇南王跟前乞怜罢了。
尉迟锦早就心寒了。
终究是她与顾策的情分越不过子嗣这道槛。
经过这段日子的交锋,楚明鸢也略略看出了镇南王的性子,说了句肺腑之言:“王爷在国事上杀伐决断,但在家事上却当断不断,害人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