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孝道大于天。”
起初,白侧妃也以为是萧无咎不想为镇南王哭丧,托词不在。
但发展到这一步,她大致可以肯定楚明鸢没有撒谎,萧无咎的确不在府中,或者说,他应该不在京城,所以楚明鸢才会说,自己跪再久也没用。
萧无咎竟然不在京城!!
这个认知令白侧妃的心跳怦怦加快,不等她请萧无咎入瓮,大好机会竟然就出现在她眼前了。
她只需适时地引导,别人自然会将怀疑的目光导向萧无咎……
这真是天助我儿也!
白侧妃一时心如擂鼓,血液沸腾。
围观的人一开始在唾弃白侧妃,听她这么一说,又改弦易张地站到了白侧妃这边。
老妪点头:“孝大于天。这公爹都死了,儿媳的确该去灵堂吊唁哭丧,合情合理。”
“是啊。庶母有再多的不是,儿媳也不能失了礼数。”另一个中年人也心有戚戚焉地接口附和。
即便在诸多不赞同的声音中,楚明鸢依然从容自若,面不改色。
“说的是,孝道大于天。”
她轻轻点头,转头对海棠说:“海棠,你去请示一下老夫人,看她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白侧妃只以为是萧老夫人也在府中,心里心里讥笑:楚明鸢莫不是还想拿萧老夫人来压她?
简直可笑。
她面上不显,依然是一副忍辱负重、我见犹怜的样子,欲言又止地叹道:“县主,你又何必顾左右而言它,萧老夫人是二公子的养母,养育之恩重如山,大于天。”
“我相信萧老夫人是明理知礼之人,一定不会阻拦二公子与县主为王爷哭丧的。”
她三言两语先把萧老夫人给架了起来,让楚明鸢退无可退。
又引来围观者的一阵附和声。
说话间,门后传来了细微的木轮滚动声,渐渐往大门方向靠近,声响不大,完全被四周的喧嚣声压了过去。
轮椅滚动声倏然而止,一个苍老却疏朗的女音自门槛后响起:
“白氏,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巧舌如簧。”
于白侧妃来说,这道嗓音既陌生又有些耳熟,似乎牵动了某一根心弦,让她的心跳忽然间漏了两拍。
“母亲。”楚明鸢对着来人唤了一声,往旁边退了两步。
她一让开,门槛后的青衣女冠便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周围各种嘈杂的声音在瞬间远去,此时此刻,白侧妃的眼里只看到了轮椅上的尉迟锦一人。
她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怎么可能呢?!
王妃怎么可能还活着?!
白侧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如白墙般死白死白,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如果王妃还活着,那么世子要请封爵位,就必须由王妃亲自向皇帝上折……
第230章 王妃她高高在上
镇南王死了,作为儿子,顾湛要为其父守孝三年,也就意味着,只要王妃不答应,就可以将承爵的事拖上三年。
三年?!
变数太大了,谁能又能保证三年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除非顾湛能为朝廷立下不世军功,让皇帝不得不赏,否则,就算是皇帝,也不会轻易越过王妃——皇帝十有八九会装聋作哑地搁置顾湛承爵之事。
跪在地上的白侧妃仰首瞪着轮椅上的尉迟锦,看着两个婆子合力将轮椅抬过了高高的门槛,动作轻巧地安放在楚明鸢的身边。
世子妃许氏皱了皱眉,低声说:“母妃,这不是萧老夫人啊?”
她不认得尉迟锦,心里奇怪楚明鸢怎么对着一个陌生的老妇喊母亲。
“她……她不……”白侧妃一时语不成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爆炸了似的。
她今天堂而皇之地带着镇南王的棺椁来此,并非是一时冲动。
来之前,她每一步都计算好了,为的不仅是逼萧无咎夫妇回王府,更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萧无咎对王爷不孝,让王爷死不瞑目。
今日,她只需在这里一跪,有王爷的棺椁在此,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这局棋一开局,她就等于胜了。
她只要再流几滴泪,再作势地往旁边的石狮上一撞,今日在场这么多人为证,萧无咎百口莫辩,只能妥协,只能随她回王府去。
然而——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王妃竟然还活着——王妃竟蛰伏二十年没有现身!!
不该是这样的!
白侧妃双眼瞪得更大,周身的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这个意外实在来得太突然,让她完全无法冷静地思考,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一时失去了理智,目光再次望向了楚明鸢,尖声斥道:“县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找人伪装成王妃!”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不能让尉迟锦正名,绝对不能让她回王府……
“王妃!”
张守勤的惊呼声打断了白侧妃的思绪,许氏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王妃?”
她这是见鬼了?还是在做噩梦?
许氏悄悄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是现实。
许氏瞬间有些体虚腿软。
“您真的是王妃!!”张守勤用手背揉着眼角,反复眨眼,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也顾不上镇南王的棺椁了,冲到了轮椅前,泪眼模糊地凝视着眼前这个青衣女冠。
十九年不见,王妃明显老了,瘦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与从前自然是有些不一样了。
但张守勤从尉迟锦嫁入王府起,侍候在王妃身边整整二十年,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女主人!
“王妃!”张守勤屈膝跪在了尉迟锦身前,泪如雨下,“您总算回来了,可王爷……王爷他……”
相比他的激动,尉迟锦无比的平静。
幽深的视线穿过张守勤投向那披着白布的棺椁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沧桑,“二十年前,我落江之时,曾想着,下一次应是黄泉相见。”
看着那具冰冷的棺椁,尉迟锦脑子里想的却是萧无咎十岁时的事。
彼时,她曾告诉这孩子,她此生不会回镇南王府,还发誓此生与他父王:“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当然,她这些年一直不露面,小心翼翼地隐匿行踪,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她与儿子都心知肚明,这誓言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只要镇南王活着一天,她就不能回王府。
“张守勤!”白侧妃厉声喊着张守勤的名字,陡然换了一张冷厉的脸孔,“她根本不是王妃,你莫要被糊弄了!”
白侧妃用强势森然的眼神一瞬不瞬地逼视着一丈外的张守勤。
张守勤简直不认识眼前的女子了。
白氏在芳华之年,就以女先生的身份进了王府,阖府皆知,她是一个温柔到没什么主见的女子,一向以王爷王妃马首是瞻。
过去这三十几年,她一直是如此,温柔,安分,守己,偶尔会说些愚昧的蠢话——王爷觉得这样很好,白氏是妾,是世子的生母,太聪明,太有野心,反而不好。
在白侧妃威逼的视线下,张守勤依然固执己见,正色道:“她就是王妃!”
他忠于的不是镇南王府,仅仅是镇南王。
王爷最在意的人是王妃,他怎么能不认王妃呢!!
“尉迟王妃,先帝钦封的亲王妃。”张守勤一字比一字响亮,一句比一句果决,几乎响彻了半条街。
这寥寥数语似一石激起千层浪般,整条楠英街瞬间哗然,连大门内的仪宾府下人们都听得傻眼了。
人群中,有一个中年妇人兴致勃勃地与旁边的人嘀咕道:“这算不算是《牡丹钗》的续集?”
“算!”一道男音激动地附和,“本以为上天无眼,王妃早已身死,这位反咬恩人一口的侧妃娘娘反而尽享荣华富贵,没想到啊,王妃竟然还活着!”
“这简直就是高潮迭起,峰回路转啊!”
“快看,这白侧妃气得脸都青了……怕是快要呕出一口老血了吧。”
“那可不是。以后她又要在王妃手底下讨生活了!”
“……”
围观者大都看热闹不嫌事大,议论纷纷,中间还有鹊儿与王二丫帮着煽风点火,众人说起白侧妃时,语气中只有轻蔑与不屑。
白侧妃的脸色愈来愈白,感觉胸口仿佛被塞了一团东西似的,梗在了心口。
尉迟锦眼神淡然地看着白侧妃,一派雍容自若,“白氏,你不过一个妾,我是不是尉迟锦,不由你说了算。”
镇南王在,由镇南王说了算。
如今镇南王不在,但太后、皇帝、宗人府还在呢。
别说是白氏,连顾湛的话也不作数。
白侧妃气息微喘,脖颈中根根青筋时隐时现,心潮翻滚。
对方安静从容、淡定自若,而她却如坐针毡,寝食难安,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段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