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看着,看着,她就在下方的街道上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顾湛从一辆马车的窗口露出了半张脸,正望着二楼这边。
而楚明鸢身侧有竹帘作为遮挡,对方反而看不到她,只顾着盯着镇南王的方向。
原本无所事事的楚明鸢忽然间觉得有意思多了,她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茶盅,用手肘轻轻撞了下萧无咎的手肘。
又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玫瑰蜜饯,“无咎,这蜜饯好吃。”
她给萧无咎递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示意他去看顾湛的方向。
萧无咎意会了,不动声色地拈了一枚蜜饯塞进嘴里,又拈了一枚塞进楚明鸢嘴里,并顺势朝马车那边瞥了一眼。
楚明鸢注意到了,不由轻笑起来,萧无咎似被她感染了,也扬了扬唇。
这笑容落在镇南王的眼里,觉得既陌生又奇怪,萧无咎眼神离合之际,弯了下眉眼,仿佛与妻子交换一个有趣的秘密,眼角眉梢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活力,有一点狡黠,还有一点愉悦。
忽然,他的视线朝镇南王看来,唇畔的笑容更深: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南疆的……去看看我娘曾经的心血。”
镇南王还是第一次看到萧无咎对着他露出笑容,更没想到他会愿意去南疆,一个愣神后,露出既欣慰又感动的笑。
“好,我在南疆等你。”
哪怕这孩子只是在哄他,镇南王也觉得足够欣慰了,一时间,他略有几分心神恍惚。
眼前这对神仙眷侣般的璧人让他想到了他与王妃年轻的时候,当年他们也是鹣鲽情深,眼里心里只有对方。
然而,造化弄人……
下方马车里的顾湛望着镇南王与萧无咎相谈甚欢的样子,胸口一阵闷疼,似有什么重物碾压着心口。
“世子爷,父王到底与萧无咎在说什么……我很久没看到过父王笑得这样开怀了。”世子妃许氏凑在顾湛的耳边说,神情愤愤。
“是啊。”顾湛喃喃说着,眸色幽深,心头疑云翻滚。
他也想知道父王为什么背着他偷偷来见萧无咎,更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才会让父王这般开心。
怦怦怦!
顾湛的心跳猛然加快,又想起了镇南王在京兆府公堂上那个失望无比的眼神。
“不会是萧无咎回心转意,打算跟我们回南疆?”许氏捏紧了顾湛的衣角,紧张地说。
“不可能。”顾湛想也不想地否决,心如擂鼓,一手狠狠地捏住窗框,几乎将之捏碎。
耳边又响起前日的掌掴声。
前日,自京兆府回王府后,父王当众打了他,随后母妃私下来找他,又打了他。
母妃说:“阿湛,你怎么会这么傻?一个妾而已,你纳就纳了,难道你父王还会因为你后院多几个妾室,就罢黜你的世子位?”
“你竟然养外室,你就没想过纸是包不住火的,你父王发现你养外室,会怎么看你?”
“你这一步实在大错特错。”
“事到如今……”
想着,顾湛的表情又沉了三分,掩饰不住眼中的戾气。
“回去吧。”顾湛收回视线,放下手里的窗帘。
可就算如此,他的脑海中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适才镇南王笑容满面的脸庞,他看着萧无咎的眼神分外慈爱。
从前,父王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
而现在,父王心中的那杆秤怕是已经开始偏向萧无咎……
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顾湛就觉得喉头一阵发甜,胸口发闷,似有一团火在灼烧着灵魂。
事到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保障他世子的地位。
顾湛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把喉头的那股甜意咽了回去,心里下定了决心。
太祖皇帝临终前,曾经对着太宗皇帝留下一句遗言: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
不知何时,层层阴云笼罩在京城的上空,似是山雨欲来。
第226章 镇南王生死不明
接下来的几天,雾霾笼罩,阴雨连绵。
四月十一日,小国舅袁瀚在袁府停灵三日后,就匆匆下葬。
四月十三日,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齐聚思善门,举行了太子的初祭礼,场面十分宏大。
初祭礼结束后,镇南王便向皇帝提出了辞行,他本预定在万寿节后就回南疆的,因为萧无咎以及四皇子逼宫的变数,在京中多停留了一个月,现在也的确该走了。
皇帝虽不舍,但也还是同意了,毕竟镇南王是南疆的主心骨,南方百越国一直对大裕虎视眈眈,南疆必须有镇南王坐镇,方能震慑百越。
西北没了景如焰,如今岌岌可危,南疆不能再出任何变数了。
四月十四日,镇南王府的车队便上路了,只留下世子妃许氏在京中,只等着十八那日接走洛明珠再上路。
也是同一日,楚明鸢与萧无咎从萧府搬入了楠英街的仪宾府。
如今京中也有不少人都知道萧无咎是镇南王与王妃的嫡子,见他甚至没去给他父王送行,心中也是唏嘘。
四月十五日,行大祭礼,皇帝亲临,礼同初祭。当晚,袁皇后病了,病中再次为四皇子求情,但皇帝拂袖而去,再也没去过坤宁宫。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宫,谁也没注意到萧无咎在某一天不见了。
四月十八日,镇南王府的车队出了冀州,进入兖州境内。
下午途径东郡时,镇南王下令随行的五百骑兵在济北城外驻扎一日再走。
“阿湛,你们先去驿馆歇着吧。”镇南王对顾湛说,“本王要去一趟净莲寺。”
无论是顾湛还是白侧妃,都识趣地没提要跟他一起去,母子俩都知道净莲寺对于镇南王与王妃有着特别的意义。
“父王,您的痛风又犯了吧。”顾湛体贴地提议道,“别骑马去了,坐马车吧,太医不是给您配了药茶吗?”
镇南王点点头,吩咐小厮:“去备车。”
“父王您早去早回。”顾湛又道,“我打算去府衙拜会一下李知府。”
一盏茶后,镇南王坐上马车,只带了七八个亲卫踩着黄昏的暮色出了城,去往位于城郊翠连山的净莲寺。
官道平稳,马车规律地摇晃着。
喝了小厮煮的药茶后,渐渐地,马车里的镇南王有了几分困意。
在小厮的劝说下,他合眼靠在车厢的板壁上小憩起来。
车厢中点着檀香,镇南王半睡半醒,痛风带来的不适令他无法入眠,时不时地睁开眼,揉两下膝关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一次睁开眼时,注意到车厢里有些暗,便挑开右侧窗帘往车外扫了一眼。
夕阳落下大半,天边半明半晦。
镇南王揉了揉眉心,哑声问小厮:“净莲寺还没到吗?”
“快了。”小厮解释道,“有条路因为山石滑坡走不了,车夫就改道走了。”
“您再合眼休息一会儿,就到了。”
但一直到夕阳彻底落山,净莲寺还没有到。
车厢里点起了一盏玻璃烛灯,烛火摇曳。
镇南王正想让车夫停车,忽然间,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外面的车夫“吁”地安抚着马匹,但马匹依然焦虑地嘶鸣不已。
“王爷,有人劫道。”一道男声在外头紧张地高喊。
昏黄的烛火在玻璃灯罩内急速摇曳,在镇南王沟壑分明的脸庞上投下了晦暗不明的光影。
“竟然有人敢劫本王的道?”
镇南王不惧反笑,甚至有了大开杀戒的跃跃欲试,冷冷地下令:
“杀无赦!”
他想去摸放在旁边的佩刀,却摸了个空……
咦?
与此同时,马车外的喧嚣声渐盛。
“大家小心,是劫匪!”
“兄弟们上,王爷有令,杀无赦!”
阵阵高亢的喊叫声撕裂了山林间的寂静与安宁。
紧接着,铮铮的金戈此起彼伏地响起,夹着惊心动魄的惨叫声,绝望的喘息声,凌乱的马蹄声……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味自窗口飘了进来。
“本王的刀呢?”镇南王问桌子对面的小厮,锐眼半眯,整个人开始绷紧。
小厮俯身将桌下的一把长刀捧了起来,说:“王爷,您的刀在此。”
他双手捧着刀奉向镇南王,唇角弯起一抹笑,此时此刻,这个笑透着一丝莫名的诡异。
镇南王抬手去抓刀鞘,但下一瞬,小厮已将刀拔出,狠狠地朝镇南王捅去,带着一种“堂堂镇南王也不过如此”的高高在上。
并冷冷道:“王爷,您到了九泉之下,要恨也恨您自己……”
话尾由一阵倒抽气声收尾,小厮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镇南王手中的一把短刃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怎么会……”他明明给王爷……
小厮无力把话说完,瞪着死鱼般的双眼,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刀也脱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