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人,当时我们夫人因为风寒日日要服药,姜妩还时常帮着煎药,她定是将毒下在了汤药里。老妇人记得清楚,就是在她从白云观回来后,我们夫人的身子就更差了,短短三天,驾鹤西去……”
“当时为堂姐的煎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姜妩插嘴道,“徐嬷嬷,你不是也经常为堂姐斟茶端药吗?”
“我当时去白云观是为了给堂姐祈福,并未买什么‘鬼鸠草’,更没有毒害堂姐……”
见姜妩时至今日还死不认罪,徐嬷嬷气得脸都青了,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楚随相当平静。
“啪!”
这时,前方的京兆尹杜其征重重地敲响了惊堂木,打断了姜妩的话。
“姜氏,勿要喧哗!本官没有问询你。”
杜其征又指向了地上的道士:“太和道长,你来说!你可认得这姜氏?”
“认得!”太和道长连连点头,“这姜氏去了白云观两次,一次是隆兴二年腊月,另一次是隆兴十四年正月,两次都是贫道招待的她。贫道的这半本账册里都是有记录的……”
“她从天一道长那里一共买走了两枚‘有孚丹’——青天大老爷,贫道当时才六岁,委实不知那‘有孚丹’竟然是什么鬼鸠草啊。”
什么?姜妩瞳孔震颤。
原本强自镇定的脸孔这一瞬有了一丝裂痕。
直到这一刻,她才认出了眼前的这名道士——当年,服侍在天一道长身边,道号为“太和”的道童。
原来京兆府这边已经寻到了足够的证据,根本不在意她认不认罪……
公堂外的楚明娇同样认识到了这一点,差点就拂袖而去,但终究没走。
无论姜妩犯了什么错,她都是姜妩的女儿,子不嫌母丑,她不能让别人觉得她冷血无情,更何况,姜妩藏的那些私房钱还在她手里呢。
周围观审的人群一阵哗然,喧喧嚷嚷。
“我看啊,就是这小姜氏毒杀了长姐,错不了。”
“最毒妇人心啊。”
“可怜她那外甥小小年纪没了娘……”
“……”
那些议论声也传入人群后方的楚明鸢和虞昭昭耳中。
虞昭昭的表情有些复杂,低声说:“阿鸢,姜妩用来毒杀赖三更的毒药该不会是……”
“她本打算用在我娘身上吧。”楚明鸢道。
早在上个月赖三更的棺椁被抬上京兆府公堂的那一刻,楚明鸢就隐约猜出来了。
姜妩手中的毒药自然不可能是提前为赖三更准备的,她真正要害的人另有其人——答案显而易见。
楚明鸢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眸色微暗。
上一世,也正是因为她查到了姜妩也去过白云观上香,才一意孤行地决定为亡母掘墓。
如今看来,她也没全错……
楚明鸢一时有些恍惚,忽然感觉袖口一紧,转头就对上虞昭昭明显写着担心的双眸。
“阿鸢,你别在意楚明娇刚才的话。”
虞昭昭盯着楚明鸢的眼眸,正色道,“她分明就是看不得你好,在挑拨离间呢。”
心口一暖,楚明鸢瞥了一眼公堂外的楚明娇,微微地笑,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我知道。”
“我又不傻。”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楚明娇那句话扰乱了心神——哪怕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是满怀恶意的,前世的心魔还是干扰到了她……
“噗嗤!”
虞昭昭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就是就是。你又不傻!!”
“我的阿鸢最聪明了!”
她亲昵地靠在楚明鸢的肩头,两人笑作一团。
楚明鸢将脸埋在虞昭昭的颈窝,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她与萧无咎在皇觉寺相看时,她曾经对他说:“萧探花,你若是另有意中人,也不必勉强与我结亲,人生苦短,生而悦己,而非困于他人。”
当时萧无咎回答说:“我若不愿,谁也奈何我不得。”
事实上,他并未正面回答自己他是否有意中人。
楚明鸢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两拍。
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她,楚明娇应该没有撒谎。
假设萧无咎真的曾有过一个意中人,那么他为什么没有与那人定亲呢?
罗敷有夫。
如果对方已经定下婚约,或者早就嫁人的话,那就可以解释了。
想着镇南王府的那些糟心事,想着白侧妃横插到他父母之间,逼得尉迟王妃二十年不曾回王府,楚明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过去的一切造就了今日的萧无咎。
他不是楚明娇,所以,他做不到横刀夺爱。
她是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庆幸……亦或是吃醋呢?
楚明鸢像猫儿似的在虞昭昭肩头蹭了蹭,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妈妈打扮的妇人从街对面朝两人走了过来,屈膝福了福。
想着在这里唤县主不妥,她便唤了声“萧夫人”,客客气气地说:“我是姜家的管事妈妈,我家老夫人请您到始源茶楼说话。”
她生怕楚明鸢不肯去,指着始源茶楼二楼的某间雅座,又补了一句:“二表少爷也在。”
第205章 镇南王府这趟浑水
下一刻,楚明鸢就看到自家弟弟从二楼那间雅座的窗户中探出手来,笑眯眯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虞昭昭觉得他们应该有体己话要说,体贴地说:“阿鸢,你过去吧。我在这边观审看热闹。”
楚明鸢点点头:“过会儿,我会来找你。”
楚明鸢独自随着那管事妈妈去了街对面的始源茶楼,一路上了二楼,朝一间挂着“君子兰”木牌的雅座走去。
管事妈妈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是世子爷让二表少爷在这里陪着我们老夫人的。”
她说的“世子爷”是楚随。
楚随自己要上公堂,生怕姜老夫人因为女儿之死而神伤,这才让楚翊帮着看顾。
“应该的。”楚明鸢含笑道,在管事妈妈的指引下进了兰室,一眼看到了姜老夫人以及……正襟危坐的楚翊。
平日里自家弟弟一向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楚明鸢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拘谨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在姜老夫人强悍的气势下,连弟弟也不敢造次。
“外祖母。”楚明鸢对着姜老夫人福了福。
姜老夫人露出和蔼的笑容,招呼她坐下:“坐吧。”又令大丫鬟上茶。
她也不赘言,开门见山地说:“鸢姐儿,等过了太子的初祭礼,我就启程回冀州。”
“走之前,我想着该正式谢谢你,若非是你,阿随的母亲死不瞑目。”
老妇突然起身,郑重地屈膝对楚明鸢福了一礼,把楚明鸢吓了一跳,与楚翊一起将人扶住。
“外祖母,不必如此,太见外了。”楚翊小心翼翼地把老妇扶回到了椅子上坐下,嘀咕了一句,“大哥也是,谢了好几次了。”
姜老夫人莞尔:“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从腕间拔下一个通透的翡翠镯子,亲自戴到了楚明鸢的手腕上。
“你出嫁那天,我没能给你添妆,今天就当我补给你的。”
楚明鸢从善如流地收下了。
姜老夫人喝了口茶,用带着几分唏嘘怀念的口吻说:“萧探花的事……我也听说了。”
萧无咎的身世基本上还只有宗室中人知道。
而姜老夫人娘家姓谢,自有她的圈子。
她斟酌了一番,谨慎地说道:“王妃在世时,我与她也有几分交情,鸢姐儿,你别怪我交浅言深地多说两句。”
“你让萧探花千万不可心软……当年王妃就是太心软了,才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照我的看法,就该去母留子。”
楚明鸢微微睁大眼。
听姜老夫人这口气,那恐怕不仅仅是“几分交情”而已。
她全然没注意到雅座门口一个翠衣丫鬟走过并朝里面瞥了一眼。
翠衣丫鬟仿佛见了鬼似的驻足,又调头回了隔壁的竹室。
“夫人!”翠衣丫鬟略有些手忙脚乱地合上门,转头对上洛明珠憔悴黯淡的面庞,“您猜奴婢刚才看到谁了?”
短短数日时间,原本容色光艳、丰腴动人的洛明珠就瘦了一圈,眉宇间写着浓浓的郁色。
闻声,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急急问:“翠莺,你看到世子爷了?”
“不是。”翠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奴婢刚才看到了素问堂的那位女东家,进了隔壁的兰室。”
“夫人,这才几天不见,那女东家竟挽起头发,做起了妇人的打扮。”
翠莺急得团团转,“她……她不会是得了世子妃的认可,正式过了门吧?”
洛明珠的脸色一白,贝齿咬着饱满的下唇,“自那日后,世子爷再也不曾来找我。”
“果然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不会的。”翠莺只能安慰自家主子,“乐川不是说这些天世子爷要为太子殿下哭丧,走不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