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一声激动的“祖父,爹爹”,今日的新郎官谢云展也赶来了,疾步匆匆,气息微喘。
谢云展的心同样凉了,双手紧握成拳。
他是新郎官,方才被人团团围着敬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一晃眼的功夫,萧无咎突然不见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这才追了过来。
但已晚了一步!
除非他杀了在场所有人灭口,否则祖父亲手弑子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了!
怎么样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呢?
谢云展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对应之道。
这时,屋里的楚明鸢给长兴伯扎完了第九针。
她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因为蹲久了,右脚微微麻木,她下意识地想去碧云的胳膊,可另一只白皙的大掌快了一步。
“小心。”
萧无咎一手托住她的右胳膊,一手环住了她的纤腰,将人给扶稳了。
对上萧无咎深黑色的眸子,楚明鸢身子一僵,眼睫颤了颤,想起在入席前,他曾让她别乱跑……
“怎么样?”萧无咎问。
他是在问她腿脚还麻吗,而楚明鸢以为在他在问长兴伯,淡淡道:“伤口止了血,命是保住了。”
“但他少了一截舌,以后怕是口不能言了。”
楚明鸢说这话时,眼睫低垂,眸底闪过一抹寒光。
萧无咎“哦”了一声,从袖袋中摸出一方干净的白帕,动作轻柔地为楚明鸢拭去指尖的血迹。
楚随当机立断地吩咐下属:“我记得胡太医府就在这条街上,去请胡太医来给长兴伯看看。”
下属应命而去。
地上一度痛晕过去的长兴伯幽幽转醒,起初双眸混沌,渐渐地,他露出近乎惊骇的表情,那表情似在说,他怎么还活着。
“啊——”
他想说话,但嘴里塞着布团,又少了一截舌,根本连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瞪着楚明鸢,那眼神似在质问,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不让他去死?!
看着他怒,楚明鸢的心情就变得极好。
死还不容易吗?
可她要让他屈辱地活着,要他以这副残败之躯亲眼见证谢家的败落。
上一世,长兴伯先弑子,后自尽,成了挽救谢家于危难之时的英雄。
而她,白白背负上“灾星”的名头。
她想洗掉身上的污名,所以拼尽全力地试图当好谢家的长媳,一力帮扶谢云展建功立业,如今想来,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也该谢家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楚明鸢释然地笑了,转头对萧无咎说:“我们回家吧。”
萧无咎微微一怔,眉眼弯了弯。
“好。”
他浅浅一笑,仿佛春花烂漫,山河明丽。
下一瞬,外面传来了一阵响亮震耳的撞钟之声。
“咣!”
“咣!咣!”
随即,又是第二下撞钟声,第三下,第四下……
撞钟声钟声一下接着一下,似阵阵轰雷般响彻夜空,几乎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庭院中,乃至整个谢府的人都望向了钟声传来的方向,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
“丧钟,这是丧钟!”有人喃喃自语道。
楚随大步流星地从屋内走出,仰首望天,默默地数着。
数字停在了“二十七”。
第198章 他们算成亲了吗?
之后,那荡满京城的钟声便停了下来,周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然,气氛肃穆。
钟鸣二十七下,三声一顿、一连九重,这是大丧之音,唯有太后、皇后与太子薨逝时,才能敲响。
“看来是太子殿下薨了。”萧无咎缓缓道。
哪怕对于太子之死早有准备,楚明鸢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
她救活了本该死去的长兴伯,却没有改变太子的命运,甚至于太子还比上一世早死了一个月。
“走吧。”她勾了勾萧无咎的手指。
两人默默地往外走去,而周围的其他人全都好似一尊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谢勋然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压抑,喉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了般。
半晌,他对着院子口的罗大管家喊道:
“快!”
“速速把府中的红绸、红灯笼什么的,全都撤下来!”
一旦太子薨逝,便是国丧,家家户户不得操办喜事,不得披红挂彩,不得饮酒作乐,各家的门户上都得挂上白绫。
罗大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也不顾不上二老爷身死的事,对着周围的伯府家仆叫唤了起来,让他们赶紧去办。
那些宾客们也都急了,无心在看戏,纷纷对着谢云展拱手辞别:
“贤侄,太子薨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家准备一下,就先告辞了。”
“贤侄就不必送了。”
“改日再叙。”
“……”
那些宾客迫不急待地匆匆离去,点点泥水自地上飞溅而起,弄得他们的鞋袜、袍裾沾满了泥点,狼狈不堪,却是无人在意。
大部分人都在往大门方向赶,也唯有可怜的京兆尹杜其征与众人逆向而行,疾步往卧云轩赶。
心里苦啊:难得他来伯府讨杯喜酒喝,竟然就遇上了父杀子这等耸人听闻的凶案。
这京兆府尹实在是个人憎鬼嫌的差事!
“楚世子?”
当杜其征看到院子里的楚随时,心下一惊,暗道:怎么最近这么多案子都跟他们定远侯府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
“杜大人,”楚随对着杜其征拱手道,“长兴伯弑子后,欲咬舌自尽,被救了回来。”
“凶犯和死者的尸体,我都交给杜大人了……那我就告辞了。”
他对着楚翊那边打个手势,楚翊与亲卫就松开手,放开了谢勋然。
前一刻,杜其征还在疑心此事是不是又与定远侯府相关,可现在,见楚随毫不留恋地说走就要走,那个念头登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杜其征挤出一个笑,忙道:“楚世子留步,此案你是人证,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谢云展同样有异议:“楚随,你凭什么把我祖父交给京兆府!”
“就算今天我祖父杀了我二叔,父杀子,也是无罪。”
“京兆府无权扣押我祖父。”
谢云展语气强势地说道,俊朗的面庞上掠过一抹煞气,露出了他身为锦衣卫的霸道与蛮横。
他绝不能把祖父交给京兆府!
杜其征对锦衣卫虽有忌惮,却也不至于畏之如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轻轻地拂袖,朗声道:“谢大人,京里只要出了人命案,就归我京兆府管。”
“这到底是父杀子,还是父子相残,也不是你一家说了算,得京兆府审了以后,才能有论断。”
“本官只会按照大裕律法行事,绝不会徇私枉法!”
杜其征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此刻已经走出卧云轩的楚明鸢和萧无咎已经听不到了。
对于长兴伯会不会被送进京兆府大牢,她没那么在意。
她的目的是将这件事闹大,那么自然会有人去查长兴伯为何弑子。
太子身死,皇帝正在悲痛之时,他会怪罪四皇子弑兄,更会恨小人撺掇四皇子夺嫡……
楚明鸢轻轻扯了下嘴角,连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忽然,她足下一顿,望见前方树下一道眼熟的身影。
“穗娘?”
她唤了一声,脸色苍白的穗娘便大着胆子过来了,对着二人屈膝行礼:“大小姐,大姑爷。”
“我……我听说卧云轩死了人,就过来看看。”
“二小姐还在新房里,还不知道这里的事。”
“穗娘,辛苦你了。”楚明鸢温温柔柔地说,能清晰地感觉到萧无咎似笑非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让她差点演不下去。
楚明鸢借着掏银锞子的姿态,掩饰那一瞬的失态,亲手把银锞子交到了穗娘手里。
唉声叹气道:“长兴伯误杀了谢二老爷,心里内疚,打算自刎,幸好人救回来了。”
“你回去好好照顾二小姐,别让二小姐受了委屈。”
她意味深长地叮嘱着穗娘,提醒她有什么事就来告诉自己。
穗娘因为伯府出了人命案,本来惴惴不安,得了楚明鸢赏的银锞子,又安心了:谢家出了事,二小姐这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如此才能显出她的重要性。
大小姐这边也惦记着她,她还是有后路的。
穗娘放心了,表了一番忠心,就匆匆走了。
没听到萧无咎凑在楚明鸢耳边低声说:“我发现你诓人的时候,看着最乖,最温柔。”
“那你想我诓你吗?”楚明鸢斜睨了他一眼,一双大大的凤眼波光粼粼,像汪春水,多了几分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