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中,早已酒过三巡,宾客们一个个醉意醺然,红光满面,气氛热闹喧阗。
今日无大小,宾客们大多与萧无咎相识,难得可以为难这位清冷矜贵的探花郎,都纷纷来敬酒。
也就这种时候,萧家子嗣众多的好处凸显了,上至同辈的八位兄长,下至萧子晟等子侄,全都能挡酒。
他们喝九杯,萧无咎只在万不得已,推辞不了时,才喝一杯,还恰到好处的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
看着演技绝佳的九爷,观砚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别人不知道,他自是知道,他家爷酒量好着呢,在西南时,把那些獠人全都喝服气了。
但萧无咎从不贪杯,对于饮酒,总是很节制。
直到如今看镇南王,观砚才回过味来:当年镇南王时酒醉犯了错,给了白侧妃可乘之机,这件事也在九爷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而镇南王适才这副借酒消愁的样子,看在九爷眼里,怕是甚为不喜。
这时,人群中心的萧无咎似乎察觉什么,借着酒杯的掩饰朝观砚这边看来,观砚只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凤阳大长公主搞定了镇南王。
萧无咎爽快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声。
宾客中又递来了一杯酒,这杯酒被顺王世子给挡了。
顺王世子还笑嘻嘻地给萧无咎递了一个亲热的眼神,意思是,都是自家兄弟,别客气。
……
又过了半个时辰,墨竹与观砚扶着“不胜酒力”的萧无咎成功从喜宴脱身,墨竹悄悄对着观砚比了个“八”的手势——九爷只喝了八杯酒。
绝了!观砚比了个大拇指。
做戏做全套,两个小厮将萧无咎一直扶回了他的外书房。
在迈入屋的那一刻,萧无咎就“酒醒”了,推开了两个小厮。
两个小厮识趣地退后两步,墨竹道:“爷,沐浴的水已经备好了。”
“要先喝一杯醒酒茶吗?”
萧无咎摇了摇手,示意不必,转身进了净房沐浴。
他没醉,也就有两分微醺的酒意而已。
很快,屋内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
半个时辰后,萧无咎带着满身水汽再次走进新房,一眼看到楚明鸢正斜卧在美人榻上看书。
在萧无咎去敬酒的这段时间,楚明鸢早就吃了东西,又洗尽铅华,梳洗了一番,此刻她身上穿了一件轻便的真红色罗衫,一头浓密的青丝重新梳了个松松的纂儿,一副惬意悠闲的模样。
见萧无咎归来,她放下了手里的书册,干巴巴地问:
“你吃了多少酒……要喝醒酒茶吗?”
她微微地笑,明媚的笑容中藏着一丝丝的局促。
萧无咎立即注意到她捏着那册《麻衣神相》的指尖略微发白,突然意识到她在紧张。
在进屋之前,萧无咎的心中原本有一丝丝说不出的躁意。
这是方才在萧府的大门口看见镇南王时便升起的戾气,哪怕他揍了顾湛一顿,哪怕他来之此之前事先洗了个冷水澡,也依然不曾消减。
可是,此时此刻,当他对上少女那双漂亮明亮的凤眸时,感觉似有一阵清风轻轻地拂上心头。
那丝燥意烟消云散了。
恍然间,他听自己低低地说了声“好”。
青年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听得楚明鸢心头一颤。
楚明鸢力图镇定,若无其事地吩咐碧云上早就备好的醒酒茶。
碧云手脚麻利地送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又赶紧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自家姑爷一眼,见他明显沐浴过了,暗暗松了口气:
很好!
那就轮不到她们伺候姑爷沐浴洗漱了。
她招呼上蒋嬷嬷与海棠,默默地退出了喜房。
入手的茶杯有些烫,萧无咎便又放下,坐在楚明鸢身边,目光看向了她手边的《麻衣神相》,没话找话:
“还没看完?”
“‘他们’都走了?”
楚明鸢几乎与他同时说。
两人皆是一怔,又相视一笑。
楚明鸢解释了一句:“宫淼告诉我,镇南王来了。”
楚明鸢故意隐晦地提镇南王父子,其实带着一丝试探。
镇南王府是个是非之地,如非不得已,楚明鸢打算敬而远之。
她隐约能猜出萧无咎的打算,此时也只是在求证……
“走了。”萧无咎又端起那杯醒酒茶,“他们很快会回南疆……你不必在意他们。”
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楚明鸢略略安心,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来没打算回镇南王府?”
前世,萧无咎是在镇南王死后才现身,还杀了白侧妃与顾湛。
是什么致使他动了杀机?!
第187章 洞房花烛夜
烛光莹莹,杯口升腾而起的热气宛如朦胧的白纱,柔化了萧无咎清冷的五官。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慢慢地喝着药茶,动作是那么优雅,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楚明鸢专注地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灯下看美人。
他真好看。
这个人实在是得到了上天的钟爱。
当楚明鸢以为他不想回答时,却听他缓缓道:“十岁时,我去过一趟南疆,我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镇南王顾策。
十岁?楚明鸢一愣,不由想起觉远大师告诉她的那个关于“江南”的故事。
南疆也属于大江以南,老和尚这话也的确不算诳语,充其量只能算文字游戏。
萧无咎又喝了一口药茶,接着说:“但我没见到‘他’,我偶然遇上了顾湛,顾湛让我很失望。”
“王府未来的继承人被‘他’教养成这样,可见‘他’名不符实。”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楚明鸢,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双眸幽如深潭。
当他不再说话,屋内就异常安静。
静到各种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他的呼吸、她的心跳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离得很近,楚明鸢能闻到萧无咎身上沐浴后特有的清香,以及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酒气。
好像……有些热。
楚明鸢眼睫颤了颤,没话找话地说:“原来,当年你揍的那个‘纨绔’是顾湛啊。”
这次,萧无咎怔了怔,领悟了过来:
他之前还以为觉远大师把九年前的事都告诉她了,原来这老和尚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看着她水润的双眸与微酡的面颊,他知道,她还在紧张。
“觉远……到底跟你说了多少?”萧无咎放下空杯子,支肘看着她,与她闲聊。
楚明鸢捂嘴轻笑,把觉远跟她说的那个故事复述了一遍,也说了他们假扮成祖孙一起逃亡的那段,眉眼不由自主弯了起来。
末了,好奇地问:“你的武艺是谁教的?”
十岁的少年能把顾湛一个成年人从马背上踹下来,就算是趁其不备,也很厉害。
萧无咎答:“我娘年少时也学过,她请了从前的武师父教我的……后来是景家姨父与表哥。”
他幼时憋着一口气,心里总与镇南王府较劲,想证明就算他不回去,也依然不会比顾湛逊色。
“你上回说,你十几岁第一次杀人……那是在西北吗?”楚明鸢再问。
他是在十几岁时上过战场吗?!
如果说他与景愈曾经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那倒是可以解释,他为何会为了救景愈,以身涉险,千里走单骑……
萧无咎点点头:“那时我十二岁。”
“刀下杀了第一个西勒人。”
他点到为止,眼神中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感觉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不对。
洞房花烛夜,别人愁良宵苦短,而他们却在聊“杀人”?
楚明鸢怔怔地望着他,眼神略有几分恍惚,仿佛穿过眼前的青年又看到了前世姻缘树下的那个人。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眸,此刻想来带着无尽的悲伤。
她在试着理解“萧无咎”。
她所认识的萧无咎不是嗜杀成性的人。
他杀了白侧妃与顾湛,一定有他的原因,不是因为国仇,就是因为家恨。
那镇南王呢?
想着镇南王顾策,楚明鸢眼底的纠结浓了一分。
方才萧无咎说镇南王很快会回南疆,而上一世,镇南王就是在回南疆的路上暴毙而亡。
再后来,白侧妃与顾湛死后,京中便起了流言,说镇南王说不定不是因病暴毙,而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凶手自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楚明鸢深深地凝视着萧无咎,世人都疑心是他杀了镇南王——弑父杀兄,罪无可恕!
可她不觉得萧无咎会杀镇南王,就算是尉迟王妃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