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外头的翠衣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掀帘走了进来,好声好气地说:“世子爷,您弄痛我们夫人了。”
“那人是素问堂的女东家。”
“是奴婢和夫人一起看到的,她身上就戴着和您那块一模一样的云龙环佩,是极品的羊脂白玉。”
顾湛终于松开了洛明珠的肩膀,脸色急速地变了好几变。
那深褐色的瞳仁中,翻动着异常强烈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安,有恐惧……甚至还夹着一丝丝的绝望。
在这个世上,除了他与今上外,还有第三人拥有那块云龙环佩——
那就是尉迟王妃腹中的那个孩子,也是他生死不明的弟妹。
顾湛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怎么会?十九年了,那个孩子居然还活着……”
声音轻得唯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本想再问那位女东家多大年纪,是不是十九岁上下。
可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下去。
兹事体大,顾湛不想对着一个外室透露太多内情,匆匆丢下了一句:
“明珠,我还有要事,今天先走了。”
话没说完,顾湛就像一阵疾风似的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后方的洛明珠一边跺脚,一边喊了声:“世子爷!”
可心事重重的顾湛恍若未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留下那道绣着大红牡丹的门帘摇曳不已。
洛明珠又跺了跺脚,用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花,火冒三丈道:“定是素问堂的那小蹄子勾走了世子爷的心。”
翠衣丫鬟绞尽脑汁地试着安慰自家主子:“夫人,许是世子爷不慎将那云龙环佩遗失,被素问堂的女东家捡到了呢?”
她心知不太可能。
若仅仅是这样,世子爷方才又怎会那般失态?
“你就别哄我了。”洛明珠又用袖口拭了拭泪,“男人都是这样的,喜新厌旧,从前周郎是如此,如今世子爷也还是如此。”
门帘又“簌簌”地摇曳了两下,便归于平静。
洛明珠的表情也冷静了下来,吩咐道:“翠莺,你让人跟着世子爷的马车,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要事’。”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让阿兄悄悄跟过去看看。”丫鬟翠莺屈膝福了福,就赶忙从内室出去了。
此刻,顾湛已经上了停在宅子外的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隔着马车的窗帘,他的小厮在外头小声地禀:
“爷,小人刚找洛夫人的车夫打听过了,那素问堂就在这附近的药行街上,只隔了两三条街。”
顾湛当即道:“去药行街看看。”
话落之后,马车就缓缓驶动,径直驶出了葫芦巷。
顾湛思绪极乱,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喃喃自语:“难道王妃还活着……不不,不对。”
他随即就否决这个可能性。
“王妃若是还活着,没道理不回镇南王府的。”
“又或者,王妃遭逢大难,诞下孩子后,就去了……那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洛明珠方才说,那枚云龙环佩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若王妃诞下的是位小姐,倒也不足为惧。
父王顶多便是为她请封一个郡主的头衔,就算皇上爱屋及乌,最最多便是封个公主,危及不到他的地位。
这么一想,顾湛全身放松了一些,闭目养神,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摇晃。
马车拐过两条街后,马车停在了路边的一间茶楼前。
小厮又走到了窗边,对着马车里的顾湛禀报:
“爷,素问堂到了,就在街对面。”
窗帘被顾湛用两根手指挑开了一角,目光投向了街对面的医馆。
这医馆看着不算大,但能开在京城的繁华地带,至少意味着这位女东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不是普通的寒门女子。
“啊!”小厮突然惊呼了一声,“爷,您快看,是张公公。”
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小厮的声音压得很低,身子也谨慎地缩到了马车后,生怕被街对面的人看到。
被小厮这一提醒,顾湛也看到了站在药柜旁作常服打扮的张公公。
“张守勤,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守勤是父王的贴身内侍,自皇子时期,便在宫里服侍他,整整四十年,也是父王最信任的一个人。
第136章 他有个叫“顾渊”的弟弟
张守勤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顾湛的心中。
顾湛一瞬不瞬地盯着素问堂里的张守勤,双眸中迸射虎狼般的戾芒。
“爷,”小厮敏捷地钻进了车厢里,蹲在顾湛身边说,“张公公在这里,难道说王爷也知道第三块环佩的存在?”
“是啊。父王定是知道了。”顾湛轻声道,“还特意来照顾她的生意呢。”
“父王独独瞒着我,怕是防着我呢?”
“难道我的心眼就这么小,连个妹妹也容不下?!”
顾湛狠狠地放下了窗帘,冷冷地下令道:“走,回王府。”
“乐川,你去调查一下素问堂的那个女东家。”
马车再次驶动,渐行渐远。
无论是车夫,还是小厮乐川,都没注意到后方不远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探头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对于顾湛来说,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
回了侯府后,他依然心神不宁,几乎一个晚上没合眼,辗转反侧。
到了次日一早,顾湛又一次来到了药行街,出现在了素问堂正对面的云鼎茶楼。
他自二楼的临街雅座,俯视着素问堂,耳边听着小厮乐川的禀报——
“爷,素问堂的东家是定远侯府的大小姐,才及笄之年。”
“这素问堂是楚大小姐已经过世的生母陆夫人留下的嫁妆,上个月才刚由楚大小姐接手。”
“爷,楚大小姐的年纪对不上啊……”
王妃生的郡主应该有十九岁了。
楚大小姐绝对不可能是郡主。
说话间,主仆俩便瞧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素问堂的大门口,马车上走下一个着胭脂色襦裙的少女,韶华之年的少女无需钗环妆点,已是明艳不可方物。
顾湛也曾在万寿宴上见过楚明鸢,对这位定远侯府的大小姐有几分印象。
乐川的目光下移,落在楚明鸢腰侧的大红缨络编成的禁步上,嘀咕道:“楚大小姐身上没有戴那块云龙环佩啊。”
“爷,要不要让洛夫人过来认一认人?”
“不必。”顾湛挥了挥手,沉声道,“既然张守勤出现在这里,那明珠必然没看错……”
就算楚明鸢不是王妃诞下的孩子,两者之间也必然有所联系,所以她才会拿到那块云龙环佩。
顾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明鸢,视线似是穿过她看着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鱼潜在渊……渊深识鱼乐。”
“当年孩子还没出生,父王与王妃就给‘他’取好了名字,若是男孩,就叫顾渊;若是女孩就叫顾识鱼。”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这名字是太皇太后给我取的,希望我能快乐。”
“顾渊?呵,父王对本世子这个弟弟还真是寄予了厚望,你说是不是?”
“……”乐川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搭腔,头往下低了一些。
顾湛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一刻,他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原来王妃还给本世子生了一个弟弟。”
正因为此,父王才会瞒着他。
顾湛的眼底夹杂着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愤懑以及悲凉。
这些年,为了让父王满意,为了令军中信服,他必须拼尽全力,才坐稳了世子位。
仿佛一个跋山涉水几十年的旅人,眼看着就要登顶,镇南王之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
“顾渊”的存在就是那道“深渊”。
顾渊是嫡子,而他顾湛只是庶长子。
皇帝因为母妃迁怒了他,若是皇帝得知尉迟王妃的儿子还活着的话,那么自己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
顾湛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鸷。
他霍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雅座外走去,“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下了楼。
乐川连忙跟了上去,随主子穿过了茶楼喧闹的大堂。
“楚大小姐。”
刚迈入素问堂大门的楚明鸢突然被一道陌生的男音唤住了。
她转头看去,便见镇南王世子顾湛自街对面的云鼎茶楼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把泼墨山水图的折扇,一摇一晃的。
“世子爷?”楚明鸢挑了下眉梢,微微地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对这一家子,实在是没啥好感。
无论是那位自以为是的镇南王,还是莫名其妙的白侧妃婆媳,都令她觉得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