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特调_池芒【完结】(75)

  “你别无理取闹。”陆靖只觉得他说不通,有些烦躁起来。

  江随看着他,轻轻眨了下眼,不回应他,继续问:“哥,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吗?”

  陆靖微顿。

  “在遇上阿鸢之后,是因为她不喜欢。”江随微垂睫,下意识地弯了下唇,“因为我明白,林叔叔虽然从没想将阿鸢养成乖顺听话的性子,但他不会允许别人,犯触及律法底线的,原则性的错误。”

  “但在那之前,”笑意一淡,江随抬眼,“是因为我知道,我一旦踏错了,没有任何人会为我兜底。”

  “所以,麻烦你们和从前一样,别管我。”

  陆靖呼吸一滞,捏了捏拳。

  他不知道,江随平时在生意场上谈判时,是否也是这样一副,游刃有余又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只是仿佛忽然意识到,那个记忆里小小的男孩子,其实早就长大了。

  “顾家原本该缴的罚款,”江随像罗列条款一般,向他陈述,“那是他们本该承担的后果。至于因为其它原因导致的经济损失,我会一应承担,不会让顾家过不了这一关,也不会让你和郑老师难做。”

  陆靖突然有些难受,盯着他问:“你这是何必呢?”

  看这一早就准备善后的样子,陆靖都不知道,他折腾这一通,天怒人怨也落不到好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随顿了瞬:“我愿意。”

  陆靖有些无奈地笑了声,问他:“江随,你怎么就,这么能藏得住事儿呢?做了为人家好的事儿,你不说。做了人家不喜欢的事儿,你也不解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毛病?”

  江随一滞,突然有些茫然,动了动唇,眼神有些虚焦,无意识地低声道:“我就想她过得好,我就想,她开心,我没想过……要证明什么,或者,得到什么。”

  陆靖是真有些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只好问:“那你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江随喉间一哽,滞涩地,执拗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和她在一起。”

  陆靖眯了瞬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来火,语气有些重地说:“那你从前不好好珍惜!”

  江随眼眶一下就红了,像头被人在伤口捏了把盐的猛兽。

  “你们都能犯错,轮到我,就成了十恶不赦,是吧?”那蘸了盐粒子的惨痛滞后地传来,激得他吼道,“那陆靖我告诉你,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行吗?!”

  又像被困在迷雾里,执着地找不到出路,只好低下头来,盲目地嗅闻伤口落在荆棘灌木上的血腥气,以为那就是自己来时的退路,沙哑无力道:“我难道,不想像顾淮一样吗?可是你们哪个,给我那样的机会了?我也知道错了,我会学,我会改的。我就想……就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这都不可以吗?”

  他知道,曾经保护他,跟着他一道长大的那层壳,已经会伤人。

  所以他会把那层带刺的壳敲碎,剥离。他只想要阿鸢……等等他,别放弃他。

  陆靖一下失语,瞥了眼他额发间,蜿蜒而出的残疤,咬了咬牙,终于道:“我不插手,但也不会帮你。”

  又道,“别失了分寸。”

  良久。

  “哥。”江随肩线一泻,仿佛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淹没,轻声对他说,“谢谢。”

  江随离开后,陆靖仍站在院子里,沉默地摆弄了会儿打火机,还是给自己点了根烟。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江咏麒那么怨恨江随。

  明明他的童年记忆里,虽然父母聚少离多,偶有争吵,总还算是有温馨和相爱的时刻。对他,也向来不错。

  他不明白,真的是再次怀江随时,母亲生了病,所以控制不住地,怨恨起她认为让她痛苦的人吗?

  还是因为后来,她将对父亲的不满与怨怼,转嫁到了没办法逃避,没余力还手的江随身上。

  他只记得那一年冬天,三四岁的江随在离开时,无哀无喜地问他:“哥哥,你会接我回来吗?”

  13岁的陆靖,压下心里的酸涩与不舍,骗他说……会的。

  江随被送去江家的第二年,其实……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同离开时那样问他:“哥哥,你会接我回去吗?”

  “会的。你……再等等我。”陆靖这样对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直到浮起一声很轻的笑,低低向他说:“好。”

  那时候的江随,不知道他在骗他吗?

  他什么都知道。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儿。

  因为母亲生下他后,抑郁痛苦的症状似乎已经严重到了,看见江随就要失控的地步,所以还没满月,他就被送回了北城。

  爷爷奶奶虽然也很喜欢他,但照顾他的,毕竟是保姆。和江随在一起时间最久的,还是那时仍在上学的他。

  他看着那么小一团漂亮的人儿,长到能抱着他的腿,仰着脑袋叫哥哥。跟个小姑娘似的好看。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那样早慧的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明白。

  但他依旧期待着,期待着他的哥哥有能力、能做主的一天,会去接他回家。

  直到那点希望,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点一点消弭。

  又融进更深的失望里。

  陆靖明白,江随对亲情、爱情,誓言、承诺,从期冀,到失望,从渴望,到回避,再到抗拒。最后用一层无所谓的外衣包裹,贴着皮肉,跟着年岁,生长成坚硬的、带刺的壳。

  所以当他此刻,想学着回抱他人时,才突然发现,那层护着他的硬壳,竟如此伤人。

  他不想那样,所以他只能尝试着一点一点,将它从皮肉剥离。

  缭绕青烟,呛得人眼睛发酸,陆靖微眯了下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每每想起江随,说那句“我哭不出来”的样子时,总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溢出苦涩和酸楚。

  13岁的陆靖,身不由己,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放弃了江随。

  用最拙劣的谎言,敷衍他、拖延他、回避他、欺骗他。

  而如今,他能做的,或许也就剩下了,什么都不做。

  -

  林鸢在顾淮和她说,婚期要延后时,就向宋朝欢说了会晚些去取旗袍。

  于是在原定婚期的前一晚,她给顾淮打了电话。

  问他:“再见一面,好吗?”

  “好。”电话里,顾淮这样向她说。

  谁都明白,这是好好告别的,最后一面了。

  那回订完旗袍,宋朝欢就和她说过,哪天有空,过去一趟,她帮她画个适合那条旗袍的妆,再挽个头发,她要是满意,帮她拍好照片与视频,让婚礼当天跟妆的妆娘参考,弄成一样的。

  她很欢喜地道了谢,只是后来,一直没有去。

  所以此刻,胡桃木镜里柳眉杏腮的自己,她也是头一回见。

  “真好看。”林鸢扬起笑,冲镜子里一袭旗袍,站在她身后的宋朝欢说,“谢谢你啊朝朝,但是头发,就不用挽了。”

  杨梅胡同入口,浓稠的夕阳里,瘦削颀长的男人,眉目张扬,冲她弯起笑。

  林鸢从没见过他穿得如此正式的模样,白衬衣,黑西装。

  正式到有点局促的紧张,连笑都掩盖不了。

  林鸢好笑扬唇,拢了下身上柔软的针织外套,又微张开双臂,显摆似的问他:“好看吗?”

  顾淮抿着唇角,重重点了下头。

  葵扇黄的软绸,在秋末的余晖里闪闪发光,衣襟和下摆上,浮绣的两枝金木犀,摇曳动人。

  她是那样好看。

  好看得……叫他心脏发疼。

  “好看就好,”林鸢放下手,同他说,“我就想……穿给你看一下。”

  眸底一烫,喉间轻滚,顾淮低声笑问她:“不冷啊?”

  “还好。”林鸢笑着说,隔着外套搓了下胳膊。

  突然有些无言,却又放心不下,“顾淮,黄条子它……”

  “能留给我吗?”顾淮打断她,滞涩道,“我不会离开北城的。它们……也不用搬家。”

  咽了一口,林鸢看着他,笑着点点头:“好。”

  她暂时……是不会有家了,黄条子跟着她,也只是居无定所。而小猫这样的动物,就算胆子再大,常换环境,也会敏感,会害怕。会不再信任人。

  于是她说:“谢谢。”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顾淮低低回她,始终漾着笑意,抬手,想揉揉她脑袋。又滞在半空,落不下手。

  这样亲密的动作,好像……不合时宜了。

  可下一瞬,林鸢却上前一步,微垫脚,将自己发顶放进他掌心。

  顾淮鼻腔一下就酸了,眼底滚烫。

  翘着唇角,用力地,往下压,揉了揉她脑袋。

  终究是要收回手的。

  “能……”喉间哽得他几乎有些发不了音,顿了片刻,才笑了笑,低声问她,“再抱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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