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71)

  在明湘看来,做到琴瑟和鸣很好,可相处也是要有限度的。许问涯到底是宋浸情的夫君,宋浸情才是她真正的未来主母。

  那夜手札上的措词,便令明湘察觉到了不同寻常。有些情愫,须得及时杜绝。若是放任不管,来年交接,横生不必要的岔子可不好。毕竟时日还短着,明湘不认为这俩人已经死去活来了,在她看来,云湄顶多些许动摇而已。但蠢蠢欲动的苗头总是要扼的,真待到生根破土,繁茂参天,便是她督办不力,乃是天大的失职。

  云湄见状,身形顿了顿,少顷,冲明湘颔首。

  晚边各自沐浴毕,临近寺庙的暮鼓敲了两趟,四下里静下来,这秋夜便显得愈发寂寥冷淡。云湄躺在衾褥包裹的小空隙里,缓育丸时时刻刻发挥功效,无论横睡侧睡,尽是怎么都睡不热乎,半晌生出些烦意来,索性揪了被子,也不拘谨弓着躺了,爱怎样怎样。

  正凝着眉头,床帐陡然遮蔽下来,枕畔映出绰绰的人影,许问涯的身躯被透入帐内的暖光勾勒出来,带着温厚的热意包裹住她,那些躁动的冰凉,转瞬便熨帖了。

  云湄没有说话。

  许问涯抚摩她后脑垂委的长发,将她更深地揽进了胸怀里。

  喷薄在颈侧的气息平缓,她像是睡着了,又仿佛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连晚间例行的温存,也不曾有过一句。

  他有些失措,这段日子努力培养的感情,仿佛走了一趟和美桥,便全数消逝了。这些神佛之类的物什,往后还是轻易不去求它们了。他本身便不信,只是宅子坐落在永安寺附近,阴差阳错便生了这个念头,谁知大费周章走一遭,起的却是严重的反效果。

  白日的状况历历在目,那五色丝线,如何系也系不拢,小姑娘们最是信奉这些,她虽然主动解围,但毕竟全程目睹,那寓意着结发恩爱的丝线在两人的无名指上又是脱落、又是松垮,更遑论周遭走过的爱侣无一有此错漏……她一定也不好受吧。

  “那都是假的。”思及此,许问涯冲怀里的人轻声道,“便如娘子所言,这世上多得是不需要此身外之物来证明的美满姻缘。”

  云湄贴在他颈侧,半晌勾起一个笑,又是苦涩又是尴尬。这话,该如何回应呢?那丝线出自月老之手,虽然所谓月老只是一个穿花衣的老妪佯装的,噱头居多,但到底是有灵之物,怎么怪,也怪不到它头上去。

  要赖,就赖她自己吧,毕竟她的出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莫大的“假”字,五色丝线便是试金石,将她这个西贝货探测得纤毫毕现。

  云湄曾经从不崇奉神佛菩萨,它们管不了她的苦难,她一路走来,靠的都是自己,对它们没有敬奉,反而怨怪、不屑。可今日这一趟下来,却令她有些动摇了,神佛不管她这个喽啰,却时刻凝视许问涯的苦难——他在被欺骗。

  毕竟人家天之骄子,是该偏爱些。

  到底生出些后怕来,这次只是小惩戒,万一下回是雷亟呢?思及此,云湄有意放轻语调,以一种撒娇的口吻,窝在他颈间嘟囔出声:“是挺假的,怕是看郎君阔绰,诓着郎君多布施些钱财,后来那小沙弥不是提议说,要咱们再去许愿池巩固一下姻缘么?哼,露马脚了。以后别再去了,这些地方早就变了调,处处设有谲诈的圈套,惯会见人下菜碟。”

  她的语气埋怨之中挟着轻快,并不沉凝,听着不像郁结于心。气息细密,随着吐字,不间断地染在脖子上,令许问涯生出少许痒意来。她仍兀自在那儿数着今日于永安寺的花费,像每一位持家的妻子一般,絮絮叨叨地心疼银钱。

  许问涯不禁笑了笑,心情到底好了些,答应道:“好,再也不去了。”

  话音将落,云湄也随之蹭进他怀里,习武之人体热,将她身上的寒意驱散不少。毕竟两厢皆是正当锦瑟的躯体,依偎环抱,渴意渐生。云湄睡得不安稳,在许问涯怀里微微挪转了下姿势,扬起面来,便蓦然撞见一双幽邃的眸光,少顷,许问涯倾身来描摹她的曲眉丰颊,那动作显得克制,分明在朝她请示着什么。

  云湄顿时泛起紧张——他的唇倘若再往上,便是她饱受摧残的额角了。

  于是白日的伎俩重施,一回生,二回熟,云湄攀上许问涯的衣襟,檀口微张,引他来采撷自己的唇。许问涯感受到她那一缕香馨如兰的吐息,于是撤开几寸,就见那嫣然的双唇近在眉睫,像盛放枝头,待人攀折的樱。

  美景在前,可他偏偏却又不动了,长指好整以暇地绕着她垂落的青丝,含笑睇住她的脸,清浅的目光依稀流连在她唇上,淡薄纯粹,洁净无比,并不显得迫切,只是在耳畔低声道:“白日授予娘子的功课,做好了罢?”这么说着,盐指却幻化为舆图上的勘尺,勤恳翻越山河,矜业丈量渠渎,几过不入地执掌凡与仙之间的擒纵,微哑的嗓音覆满哄诱,“娘子……现下该交作业了。”

  自永安寺走过的一趟荒唐,所衍生的遗憾,总要伺机填补。这颗心摇摇欲坠,往后的未知,任是神仙也说不清,何况芸芸凡胎。愈渐逼迫,尺量没了轻重,云湄浑身瑟瑟,只得飞蛾扑火地仰面嗛住他的唇,将这番唇齿相依,学着日间的教习依样加深。

  许问涯笑意喑喑,单手安抚她战栗的脊背,动作十分轻柔地环抱着她。

  声息织缠,凤褥濡淖,此刻云湄承认,她根本抵抗不了许问涯的有意温柔。诸般懊恼在胸腔翻涌,若他只会横冲直撞就好了,偏偏他愿意去体谅她的难处,求知若渴地在节节进步。

  ……

  湢室之内,水雾氤氲,仆婢们将药料调试完毕,旋即恭谨地将二人延入,再而十分富有眼色地纷纷告退。

  四下阒然,惟余水声依约,许问涯将云湄抱入浴桶里,拿起玉勺,亲手舀水浇淋,替她洗去涟涟的汗液。云湄筋骨泛酸,脸颊飞霞,抢过水勺,声音里犹自带着颤荡,“……你出去!我自己洗。”

  许问涯轻笑,绕后去掬她乌缎似的长发,细细濯洗着,解释道:“身体力行的实践,我知道娘子是不受用的,在我学成之前,只好先这样了。”

  云湄与他抢了两下,见夺不过,干脆扔了玉勺去,埋进水下,不再搭理他。

  许问涯怕她憋坏了腔子,重又给人捞上来,双手捧起她烫红的脸颊,有几分委屈道:“那怎么办,看来不管如何做,娘子都会生气啊?”

  云湄不想与他对视,将脸别去旁侧,双唇翕动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不是生气。”

  只是,这太令人羞赧了,是姜姑姑从未教授过的,超出了云湄的认知,简直闻所未闻。

  复又想起什么,她侧回脸,盯着他看:“可是你——”

  许问涯见状俯身,将一个浅吻印在她的唇畔,莞尔道:“我无所谓,只要娘子高兴。”许问涯观她纵使怕羞过头,但状况其实不错,比新婚夜要好,明显是受用的。

  云湄脑中经纬万端,又是羞臊,又是不可控制地回味,又衍生出几星遗憾来——他这份慷慨,早些时候展现出来便好了,那她连缓育丸都不用吃,半年一年的,就这么糊弄过去了,还省得受这番体寒的苦。

  第61章 巧饰伪(六十一) 打算什么时候为许家……

  自这日以后, 云湄如明湘所期望,并未就地栖止,而是返回今阳老宅居住。

  许问涯也着实一日万机, 云湄回来没两天, 便陡然收到他预备外出公干的信, 或恐秋末才能归。云湄读罢,长睫掩着, 思忖少顷,并没似鸣阳郡主那般干脆

  随着丈夫一块儿公出, 反而整理了一些秋衣、冬褥,寄往钟清坊, 省得他临启程之前还得往今阳拐一遭, 耽误事儿。

  明湘对她的做法十分满意。

  在此之后, 云湄的“寡居”生活称得上非常惬意,毕竟柳氏与柳芸安分如鸡,只要她俩不找茬,许家其他人还是蛮好相与的。偶尔几个嫂子来寻她打打牌,云湄也不管她们出于套近乎还是如何, 照样接待, 啜茶闲侃, 倒也和乐。

  只是有时候,妯娌间有那故意带着小孩儿来的, 兴许是承了许家祖母文老太太的命,一面同云湄展示小娃子的乖巧可爱,一面话里话外地暗示抱子弄孙的惬意,听着像是在试探她与许问涯打算什么时候为许家主脉开枝散叶。

  云湄听得一通臊,倒也不是羞的, 毕竟她有缓育丸在身,宋浸情一日不康复,这孩子就一日要不了。许家下一代敲定了许问涯为传承,他身上的责任确实要重些,成亲还没一个月便开始催促,云湄也能体谅。只惜子嗣方面,她一个赝品,实在是有些爱莫能助啊。

  无法,只能绷着头皮搪塞过去,心里总有些亏欠。但转念一想,宋府那厢都没表态,半年一年的冗长疗程说得理所应当,那她身为底下一个拿钱办事儿的小虾兵,干嘛去操这两姓之间的大心。

  说起钱财,这日云湄趁着秋阳高照,在临水的重檐亭里设下小几,预备盘一盘账。那天许问涯献上金串儿给她赔罪后,还真就不再过问了,俨然一副全数交予她处置的模样。云湄猜测他私库庞杂,指头缝里漏出这么点儿,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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