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颜道:“没呢,我们正卖鱼,我们饿了。”
大家:“!”你要不要说这么直白?
黎妧却喜欢这股直白:“那大家到我家去吃吧,我家有新鲜的肉。”
大家:“!”你说的是什么肉?
黎妧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哦,对了,是鱼肉,我不爱吃人,你们吃鱼肉还吃得惯吧?”
吃不惯,陈尧真的吃不惯。
他当世子的时候从不吃肉,但好在宫廷御厨手艺高超,素菜也能做出来朵花。后来辟谷了,饿的时候就吃水果糕点,水果是用花瓣水泡过的,糕点是绝对不搀一点大油的,可谓是“餐风饮露”四个字的具象化。
此时此刻,他看着冻在冰里的死鱼,他看着死鱼头部流出的红血,他看着黑紫红白的鱼内脏,他默念《清静经》克制住想吐的冲动。
为什么处理死鱼的还是这些鱼鳞人,这些人是人是鱼,没有“相煎何太急”的觉悟吗?
没有,这里除了鱼也没有其他吃食,不吃鱼,就吃人。
洛颜也焦急地帮陈尧想办法。她想起来自己曾在一本名叫《食货谱》的书上看见过一道菜,名叫煎苔藓,把苔藓洗干净,捣碎了,和着香料一并搓成面饼,放到火上煎,不多时,香气就能溢出来。
不过外海没有苔藓,外海寸草不生,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福至心灵,卷起袖子跑到鱼面人中间,道:“请给我鱼,两条。”
她把这两条鱼洗干净,放到砧板上,切成小块,又剁成肉泥。加上各种各样的调料和在一起,搅拌均匀,放在双手间搓成溜光水滑的小圆团子。她把这些小圆团子丢进沸水里去煮。
陈尧一直看着她,他问:“你在做什么?”
“做鱼丸。”洛颜用手背推他:“你去歇一会儿,别在这,弄一身。”
陈尧却没走,两个人就一起在沸水锅边,看着这些小圆团子一个个胀大,漂起来,又沉下去,起起伏伏。
等到这些小圆团子全都浮起来,洛颜捞起来,盛在碗里,点了一点酱汁,端给陈尧。
“这些丸子已经没有鱼的外形了,放了很多料,味道也很淡了。师尊,你就当作是面啊或者什么的,吃一点,好不好?”
陈尧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洛颜小心翼翼地盯着他。
他嚼了好一阵,咽下。
他又咬了一口,他把整只丸子都吃掉,紧接着,他又夹起一只丸子。
这是他第一次吃肉,却觉得,肉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下咽。有点微微的甘甜。
这顿饭难得吃撑了,一行人回到洞窟门口时,陈尧对洛颜道:“还没消化下去,要不出来走走?”
高若怀立刻接道:“要不大家一起走走?顺带了解一下这里?”
那位姓柳的师兄拉他,拼命给他使眼色:“你不嫌冷?赶紧回来。”
柳师兄推着一众弟子进屋,只把洛颜和陈尧二人甩在外面。
天幕漆黑,四下静谧,这样的独处,让洛颜有一种悄悄出来幽会的惶恐,紧张却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期待。
她不拒绝,就是答应了。可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察觉到陈尧的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这个姿势有点像是半揽住她,帮她挡住了寒风,却好像把她揽进了怀里。
陈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走吧。”
第62章
转过山谷,便是一片空旷的冰原,冰原上矗立着许多建筑的断壁残垣。
再往前走就是通往地下擂场的路。洛颜抬起头:“去地下擂场?”
“不是”,陈尧带着她转了个弯,往北边走。
北边的建筑渐渐多了起来,出现了几间完整的房间,门已经不见了,走进去能看到桌椅几案,书架屏风。但此时,这些家具全都包裹在一层经营的坚冰中,仿佛精致的标本。这里似乎是一间书房。
洛颜问:“这里有外海的线索?”
“不,这里是我的书房。”他低下头看洛颜:“大渊国时。”
洛颜蓦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环顾周围:“可外海,不是栗箩国?”为什么会有大渊国的东西?难道洛笙是大渊国人?总不可能,陈尧是栗箩国人。
陈尧道:“对,外海人是曾经的栗箩国人。但在天道大开之后,栗箩国整个变成了冰原,他们为了生存,攻占了大渊国,以栗箩国人的身份占领了大渊国的土地。”
洛颜怔怔地看着他,心想,对,帮洛笙攻占了大渊国的人,是黎嫣,是你最信任的那个人。
陈尧问她:“你想不想听大渊国的故事?”
洛颜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走到屏风前,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坚冰,像是抚摸故人的面容:“这是我的母亲,嫁入王室时的场景。”
洛颜立刻凑过去看,冰晶的荧光把整座屏风照亮。晶莹的光亮中,一位面容柔美的女子坐在一架华贵的马车上。街道两旁是欢呼的人群,人们抛洒着手中的鲜花,鲜花汇聚成花雨,落在马车顶棚上。
隔着坚厚的冰层,陈尧抚摸那女子的面容:“那就是我的母亲。她从前很喜欢花。”
洛颜道:“她好美,她一定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位华贵典雅的世家女子。
陈尧却看着她,笑了一下:“不啊,我母亲是一位在街边串花串儿的女子。”
洛颜:“哈?”
“她很会种花,她知道每种花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不同的土壤能让花瓣的眼色有所不同。为了某一种花色,她可以亲自跑到很远去挖土。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地专注。她说,养花是一件很慢的事,不能急,慢慢来,一件一件做仔细了,就不会变得潦草。”
陈尧的声音轻柔,他说每一个字,每一个字就像是在心底开出一朵花。
洛颜赞同道:“确实是这样。种花、养花、我也喜欢。”若是这位王后活着,应该不会太讨厌自己吧?
“她是平民,便更能体会到人们的不容易。她从不苛责下人,即便是下人犯了错,她也会主动说情。我父王常说,有的人身份尊贵,却冷漠自私;有的人只是平民,却心怀仁善。出身不是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人行在世,也不必被身份束缚。”
洛颜怔怔地看着陈尧,陈尧恰好也在看着她,仿佛是专门为她所说。
洛颜问:“真的吗?”
陈尧道:“真的啊。”
洛颜定定地看着他,有那么一刻,她几乎想要把自己的一切告诉陈尧,我就是外海人,因为我的出生导致外海结界破裂,我和洛笙从小一起长大,我曾经有杀死他的机会,或许,但我放了他,因为我身受重伤的时候,他曾给我治病。
我就是这么一个带着罪恶出生的人,和我在一起会面对很多麻烦,很多。我还软弱,我还蠢笨,这样的我能被接受吗?
但她沉默了太久,终于在反复思量中耗干了勇气,她道:“你一定很怀念你的母亲吧?”
陈尧有问必答:“是,我很想她。”
他声音温柔,可这份温柔让洛颜想起了洛秋螟。好幼稚,谁能不想念自己的母亲呢?这话像是揭伤疤,赶紧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