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六月初六,人间界诞生了第一个飞升的人,人们称之为“飞升老祖”。又因飞升老祖原为尧山掌门,尧山派借此成为人间界最大的修仙门派,飞升老祖也是他们的尧山老祖。
洛颜赶到神女观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尽管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但世间事,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观前神女像已经化为一地焦黑,劈得连碎渣都不剩。那是阿娘的雕像。整个神女观被劈为一片废墟,屋顶坍塌,墙壁断裂,供桌、香炉、神像全部砸烂,连同后面一间睡觉的小屋也没放过。那是她和阿娘共同生活过的地方,里面有阿娘留给她全部的东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不把她一起劈死呢?
心痛到极致似乎就能平静下来,她步伐很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洛秋螟的坟茔旁。
坟茔尚在,插在上面的木牌也没有损毁。但她不放心,一把一把的土挖开,露出洛秋螟面目全非的脸。
只有一张脸了,身体已经化作白骨。但洛颜觉得十分安心,她糯糯地叫了声阿娘,好像又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
她钻进了坟茔里,躺在洛秋螟身边。
夏季的夜空漆黑,星子也就更加明亮些。她和洛秋螟躺在一起数星星。
“那个是牵牛星,那个是织女星,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天河,每到七月七日,天河水干,他们就能相见了。”
数了一会儿,又哼起了一段洛河附近流传的民间小调:“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洛笙虚弱的声音传来:“你疯了吗?洛颜。”
洛颜转动眼珠,看向他的脸。他半边身子劈得焦黑,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一只眼睛被劈烂了,一只耳朵劈掉了,鼻子里出气多进气少,嘴里不停往外呕血。
洛颜扭过头:“太丑了,你什么时候死?”
洛笙一怔,随即,他的眼中爆发出无限的恨意:“你等着,陈尧毁了外海,我一定也会毁了你!”
洛颜漠不关心:“哦,随便。”
没多久,尧山老祖飞升却劈了结契道侣庙观的事便流传在大街小巷。尧山老祖是当今世上飞升第一人,他曾和洛河神女结契,但他对洛河神女没什么感情。
传闻老祖曾有个白月光,虽不知姓名身份,但这些不重要,她曾得到过老祖的爱,这就够了。
但为了洛河神女,老祖不得不和白月光死生不复相见。
人们感叹:横刀夺爱没有好下场。
而洛河神女的事也渐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消遣时的笑柄。
神女爱而不得,便因爱生恨。她在仙门之中大开杀戒。白梅圣手和尧山老祖交好,她便提刀杀到圣手座下七十二门之一的长卿门中。她自己婚姻不幸,就专挑婚姻下手。她屠尽门人,又一把火烧了整个门派。
这种事越传越多,她已经成了一只过街老鼠,人人都可以冲过来踩上几脚。有好多无主的事,也赖到她头上。
反正你名声已经臭不可闻,再多扣几只屎盆子也没什么碍事。
骂吧,骂吧,反正洛河边也死了那么多人,外海人也在人间界杀了那么多人。就当是赎罪了。随便骂吧。
也不要去辩解,一辩就得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她心里就不清净,就妨碍她修行。
但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境界无法再提升。不是瓶颈,而是已经到达了能力的极限。可她还未突破大乘后期,还没登临飞升境。
拼命修炼了几日,不仅没将境界提升,还隐隐有跌落之势。吓得她赶紧停下来。
以往入定后,总能窥见零碎的天道。可自这一日后,她再也没有窥见过。
那扇飞升的门好似对她永远关闭了。无法飞升就无法完成阿娘的心愿,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洛秋螟的坟茔前,跪了下来。头抵着泥土,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了痛苦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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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进入正常时间线,啊我累死了。
第78章
洛颜睁开眼。
头顶是稀松的茅草,四面是水泥糊的墙壁,她躺在一张硬木板搭成的床上。
眼珠一转,就看见陈尧守在旁边,他现在是个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容貌跟他作尧山掌门时也略有不同。
顿时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楚。
她和那些弟子卷入了洛河夜哭秘境。她爆了法力,才将秘境撑开,把所有人带出来,可自己却因为消耗过多,昏了过去。
立刻从床上坐起,她问陈尧道:“我在哪儿?”
陈尧走过来,想帮她理一理黏在额头上的发丝,她却侧头躲过。手便悬在半空,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才放下,他道:“洛河附近的一处人家。”
“嗯。”洛颜不想听见他说话,也不再多问,撑着床沿利落地跳下床。却不小心将床边一个小布袋子碰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洛颜看了一眼,不捡,问陈尧:“你的吗?”
陈尧弯腰捡起,递给她:“是你的,陈持盈给你送来的。”
洛颜疑惑地看他一眼,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金子。
她帮陈持盈处理了郡女观的蜃鸡,陈持盈本该给她祈愿,但神女观已被劈成了渣滓,想要祈愿也无从去,只得问她有什么需要。
她说要钱,陈持盈就给了她一袋金子。
洛颜摇头:“用不了那么多,我还给她些。”她将几块金子拨到一边。
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陈尧跟在她身后。她停住脚步:“你干嘛?”
陈尧一脸无辜:“跟着你。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洛颜皱眉:“你别跟着我,不想看见你。”
陈尧脸上出现一瞬错愕。他看着洛颜的双眼,这双眼睛清澈明亮依旧,却如两潭寒冰,没有一点温度。
他看了一阵,垂下眼眸,沉声道:“对不起。”
这次换洛颜惊诧,她双眼微瞠,盯着陈尧。记忆里的他总是高高在上又漫不经心,谁都没办法猜透他的心思,谁都没办法走进他的心。因为琢磨不透,这种威严又更多了几分。即便他做错什么事,也没人敢指责。
但他现在低着头,跟自己道歉。
“对不起,颜颜,我从前做过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我向你道歉。”
他说得诚恳,洛颜心里却委屈起来。她咬着嘴唇,偏过头去:“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句对不起就能将过去的一切全都购销吗?
“我知道,过去的事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但有些事还可以弥补。我跟你,我们一起想办法去弥补,好不好?”
他的眼神带着点期盼,甚至是祈求。他是高高在上的尧山掌门,是当世飞升第一人尧山老祖。从来都只有别人求他,从未见过他求别人。
心里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痛,弥补?怎么弥补?再怎么弥补也不可能回到过去。阿娘的神女像也碎了,她也不可能再飞升了。与其在短暂的快乐后继续痛苦,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份快乐。一直痛苦,时间久了,也不觉得太痛。
压制住心绪,洛颜冷冰冰道“不用,我自己事自己会做,不用别人。”说罢,就抬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