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沉默了，没有回答。对两人来说，其实都清楚了那个答案。
最残酷，最不幸，最绝望的答案。
薛薏将他的手拿下来，眼眸没有察觉时蓄满了泪，略微颤抖地抚上了他的侧脸。
血迹化开，秦敕原本精致的容貌堪称妖冶。
她想他不该这么做的。
秦敕应该更自私些，强迫她陪他一起死，才符合她所认为的秦敕，就像最开始时那样。
他心里明明不是这么希望的。
“太狡猾了……”薛薏轻叹。
如果这是秦敕攻心的手段，那么她恭喜他，她认栽了。
栽在了他身上。
但凡秦敕有丝毫那个打算，她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可是偏偏他放手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敕要做出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他认真地看着她，眸中唯有她，除她以外，万物失色。
秦敕神色黯然，叹喟：“我也想啊……”
多想让薛薏陪他，即使自己死之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都会把她弄死，然后再自杀。
生同衾，死同穴，多好。
真到了生死之时，他才发觉自己在很早以前就下不去手了，只是自己还不愿意承认。
“可是，舍不得。”秦敕声音喃喃，眸中的留恋，只是想再多看她一眼。
明明最轻不可闻，落到薛薏耳中却像一齐万钟敲响。
他说，他舍不得。
薛薏瞳孔震动，愣神的片刻，秦敕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半拖半拽着将薛薏往后方的小道带。
她往后踉跄着，不想走，伸手往秦敕的方向去。
他也想抓住她的手，可是最终理智战胜了感情，眼睁睁地看着薛薏被士兵一步一步拖走，她朝他喊：“秦敕，你若是死了，我绝对不会为你守寡的，你听到没有！”
明明是咬牙切齿地说，威胁他，恐吓他，他却从中察觉出了悲凄的情绪。
所以说有时候他们是最懂彼此的人。秦敕缓缓微笑，轻声说。
离得太远，薛薏只能看清他的口型。
他在说：“别哭。”
然后是他毅然决然冲出去的背影，为她争取脱身的时间。
他的劝一点用都没有，薛薏的眼泪顿时决堤。
他在往前走，她在往后退，无论主动还是被迫，他们之间的距离都在不可控制地远离。薛薏从来没有如从此刻一般如此用力地想要抓住一个人，心情甚至比当年想要抓住娘亲的衣角更未迫切。可是回应她的永远只是无能为力。
时隔了那么多年她再次体会到了悲痛欲绝的心情。
她很想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那么不公平，偏要夺走她所在意的一切。
张了张口却发现已经哑了声音，且她从来都无处可质问，老天若有眼，会叫风水轮流转，而不是给她一场大雨，和伴随一生的潮湿。
因为无可挽回，所以怨天尤人也好，自怨自艾也罢，都是一样的可悲。
薛薏眼前都已经被泪糊得看不清楚路了，依旧随着士兵引领地方向大步奔跑。如果这是秦敕想要的，那么在他为她争取时间的每一刻，她都不会浪费。
没有时间留给她悲伤。
路遇一片泥滩，士兵犹豫着，该如何让薛薏过去，毕竟她是王妃，金尊玉贵，此时没有轿子，背她就更不可能了，不能与王妃有肌肤之亲。
可薛薏拎起衣摆就趟了进去，完全不在意弄脏衣服，不顾仪态。
她素色的裙摆几乎一瞬间就被泥潭染成灰色，且缓缓往上蔓延。
士兵阻拦的手都伸到了一半，又收回。
“快走。”薛薏回眸，眼神淡漠到冰冷，命令道。
她组织着队伍有序且迅速地渡过泥潭，却没人知道她此时的心痛成什么样。
士兵惊叹，这个时候薛薏还能保持冷静，不是对王爷真的无情，就是她内心真的强大到令人倾佩。
不过薛薏离开时的失控完全不是能假装出来的，他以为，显然是后者。
原本是因为王爷的命令保护王妃，那么现在则是为了一个值得效忠的主子而去行动。
士兵一路护送，他亲眼看着薛薏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掐住了蛇的七寸，在它咬中自己之前，满眼感激道：“多谢王妃。”
原以为是自己保护王妃，没想到还要王妃来保护他。
薛薏随手将蛇丢远，“嗯”了一声，无甚触动，情绪平平，心已经累到难以给出反应。
她的命，连着秦敕的命，所以就算是为了他，她也一定会让自己活下去。
她要撑住，撑不住咬碎了牙也咬撑住，回到了营地，周围一哄而上了许多人，七嘴八舌，关心或是询问，她的情况，王爷呢？为何没有一起回来，纷繁复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回荡在她耳边，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懂，眼前逐渐浮现阵阵白光，然后失去了意识。
薛薏昏过去以后，场面则更加混乱，嘈杂。
“王妃！”
“快喊军医来！”
“……”
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重，她不想睁开，薛薏沉醉着逃避，整个人轻飘飘地如同飞向了云端，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却什么也不曾失去，笑得很开心，无忧无虑，幸福又满足。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军医把完薛薏脉象，小心收回叠放在她手腕上的白布，站起身，最先迎上来的是护送薛薏回来的士兵和秦敕最信任的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