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愁坏了王太尉。
他这女儿娇惯坏了，真想看破红尘，做个浪迹天涯的女侠不成？
遑论他舍不舍得，琅琊王氏偌大的家业需要人继承。他只是个平庸的家主，王家俨然江河日下，需要一位才能卓著之人领着阖族屹立于风口浪尖。
王章对九女儿的婚事寄予厚望。
挑选女婿，一看外形，二看人品，三看权位。三者必须同时满足。
当世门阀执政，王家儿女的婚姻归宿大多是与世家联姻。但世家多出纨绔子弟，姮姮必定看不上，王章绞尽脑汁为她挑选真正文武全才之人。
王姮姬作为王家女儿，她的婚姻关乎到王家未来的仕途命运，背倚大树好乘凉，王章必须慎重考虑。
挑来挑来花了眼，历时两年多，才勉强看中了陈留王司马玖。
司马玖是皇室后裔，血统纯正高贵，封地富庶广大，手底下管着琅琊王、燕北王、冀州王等数路藩王，兵强马壮。
更重要的是他青年才俊，丰神潇洒，为人开朗有礼，知冷知热，用情专一，后院没有成群的妾室和通房。
姮姮与他联姻可谓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将来在朝堂上互相扶持，强强结合，一举两得的美满姻缘。
当然，这仅仅是初步想法，一切得看姮姮自己的意思。两人若能培养得起来感情才好，培养不起来便算了。
相亲的地方在皇宫。
司马玖听说能攀上琅琊王氏这棵大树，早早来到皇宫，随行的还有的几路手下，琅琊王，燕北王、冀州王。
其中数琅琊王屈居末流，此人名为郎灵寂，随母姓，封地僻静贫瘠，手底下兵马寥寥无几，积贫积弱，是司马玖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运粮官。
加之郎灵寂本人淡泊名利，不竞不争，多数时候静静在角落里，很容易被忽视，与其他藩王比远远不如。
王章不愿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寒酸之辈，故而早早划掉了琅琊王的名字，独独和司马玖等人热络。
当时的琅琊王家如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谁攀附便可青云直上，满朝文武皆眼红，恨不能极力奉承。
郎灵寂自然也欲结识王太尉，可惜凭他的地位望尘莫及。太尉此番给女儿选亲，首要条件是位高权重。
出身末流的他机会不多，长久被司马玖压榨，迎娶王姮姬是唯一翻身的机会。
可怎样娶得王姮姬呢？遥不可及。
会面的那一日，王姮姬嫌席面太闷，司马玖和爹爹老谈论些奥涩的政事，借醒酒偷偷溜出来透风。
各路有头有脸的藩王都众星拱月似地围着王太尉，只有郎灵寂这种末流藩王无所事事，在外闲逛，偶遇王姮姬。
相视，二人俱凝固了一刹。
事实上，王姮姬喝多了酒，先天的寒疾隐隐发作，脚步虚浮踉跄。
郎灵寂指了指不远处的青石，引她过去坐，片片西府海棠漫然悬挂。
“小姐这是什么病？”他礼貌递过一张帕子，“说晕就晕，挺危险的。”
“呃……”王姮姬擦擦冷汗，对这位陌生的搭讪之客没有太多好感。
郎灵寂细心体贴，“休息会儿吧。”
“阁下是琅琊王吧，”她默默积攒了会儿力气才开口，“为何偷偷溜出来，不在筵席上陪我爹爹吃酒？”
郎灵寂轻将花枝拂去免得剐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在花影中格外清冽，反问：“小姐这不也偷偷溜出来了吗？”
“我不一样。”
她捂着胸口，秀眉微蹙，面色苍白，显然在忍耐着痛楚。
“我讨厌那些人，看见他们就恶心。”
郎灵寂好心提议：“用不用请御医？”
瞧她挺严重的。现在正好在皇宫。
她蔑然：“御医怎么可能治好我的病，连琅琊王氏的大夫都治不好。”
郎灵寂呵了声，王家大小姐还真是高傲呢。夕阳上涨，黄澄澄一片。筛在她颊畔，波光粼粼的景色美不胜收。
良久，他道：“王家就那么好。”
王姮姬傲然道：“当然了。你是小地方的不懂，我家是建康城最厉害的。”
“小地方，”他含笑重复了句，夹杂几分讽刺意味，“小姐，你们王氏的祖籍也在琅琊，说起来我们两家是世交。”
王姮姬一噎，“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翻出来说做什么。”
确实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郎灵寂凝视着远方即将燃尽的霞光，恰如琅琊郡在走下坡路，在建康飞速崛起的王家才是蒸蒸日上的太阳。
他是个小地方的藩王，要想离开穷巷实现抱负，唯有背靠大树。他曾寄希望于这桩婚事，可王姮姬和她爹一样势利，根本看不上他这种小藩王。
王家嫌贫爱富，靠他们发善心不太可能。要想打败各路藩王脱颖而出，他需要有比别人更突出的手段。
“我们算认识了吧。”郎灵寂清润的目光落于她身上，“今后有空多聊聊。”
平庸而拙劣的搭讪。
王姮姬兴致寥寥，郎灵寂虽有几分姿色不足以令她一见钟情。她起身离开了，毫不留恋，连一句再见也没说。
郎灵寂尴尬被抛在原地。
小小的琅琊王和当世第一豪门王家，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
联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郎灵寂遥遥望着她清秀的背影，尝到了被冷落和侮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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