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悔了。
她如何折辱他都无所谓,他甘之如饴,只是唯恐揪出情蛊之事。
情蛊成了他们两世的死结,他永远推不掉甩不脱的罪孽。
初时,他把王姮姬当成官运亨通的工具,肆无忌惮,但现在渐渐变了,他开始在意,钟情,甚至紧张她的感受。
情蛊之事绝不能说,一旦王姮姬得知必定狠毒了他,像重生后的那世一样针锋相对,再无半点挽回余地。
她会把他当成毕生的敌人,二人的情就此断绝。
那样,将沦为最棘手的境地。
他时常被噩梦吓醒,梦见她忽然得知了情蛊的真相,要和她决裂。
苦思冥想,想不到挽回的法门。
姮姮,对不住——
他在内心说了无数遍,可惜做错的事不能重来。
现在是前世,她对他尚且有情。即便多年恩怨将爱消磨干净,她对他也有一丝丝初恋残情的。
他还有机会,可以好好和她重来。
他必须要抓住。
犹记得前世她死时大雪纷飞、梅花盛开的一个下午,王宅敲响了丧钟。
那日,她身边的奴婢派人请了他数次,涕泗横流,说小姐快不成了。
他匆匆从朝中赶回来,朱红的官服还没来得及脱,便收到了王姮姬的尸体。
相伴多年的妻子安静地躺在丧榻上,任白布蒙过面颊,冰冷苍白,气息全无,最鲜妍的双唇也褪去了色彩。
她死了。
无需摸脉诊断,光看一眼就知道她死了,死得透透的。
郎灵寂凝视这位结发妻子,不悲不喜,心念俱灰,木然的泥相模样。
他试着握了握她的手,冷得寒人,又抚了抚她的身子,和手一般寒。
那张美丽的面孔再不会动弹,灵动的眼睛再不会闪眨。
她那么安静,安静得像睡着了。
平时她晚上睡着的时候也这般乖巧,美得像一朵开败的花,慢慢凋零。
漫天的雪花撒盐般纷纷垂落,浅灰色的天空正在流泪。缥缈的丧乐声不绝于耳,一律律撞击心弦,凄凉哀怆。
郎灵寂没有泪。
他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直到确定她真的离开了,才允她入殓。
平时她活着的时候他没这么珍惜,现在她去了,心里蓦然似缺了一块,空荡荡的飘着冷风。
琅琊王氏主母王姮姬殁。
郎灵寂成了鳏夫。
以他的条件,堂堂前朝一品炙手可热的朝廷命官,再婚简直比呼吸还简单。
寻常人坐到他这个位置,家中或多或少有几房娇妻美妾,骄奢淫逸,他却因洁癖多年来身畔只有王姮姬一个。
王姮姬乍然去了,他感到格外孤独。
是那种无所适从的孤独。
从前他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到家还要应付王姮姬。现在中书省的事早早做完了,他回到家,茕茕孑立无事可做。
明明他是中书监,掌大权,有数不清的奏章要批,剪不断的国家大事要理。
可惜。
那个被他长久忽视的人再也不在了。
以往他夜半读书,有人在旁红袖添香,静悄悄倚着他肩,绵软说“雪堂还没做完啊”;或者端上一杯热茶,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的琐事。
那个人如今躺在冷冰冰的坟墓中。
她在时,他也没多喜欢;她去了,他却分外不适应。原来她像空气,最重要,缺了活不了,却又无形、透明,最容易被忽视,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郎灵寂很快陷入极大的自我折磨中。时常发疯雪夜往她的墓地去,在她肃穆的墓碑上搭上一件披风,喝酒,说话,头顶硕大到恐怖的明月洒下清辉。
你知道吗。
你听得见吗。
我又……
想你了。
雪天了,你死的时候就是个雪天,你独自孤身一人葬在这,会不会冷?
我多来陪陪你。
我知道,我的罪孽永远也赎不清。
白色的雪花棉絮般落下,掩盖了他的黑发,掩盖了他的悄然生出的一丝白发。
他自嘲笑着,也没多大,当了几年官就有白发了。
得到了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没怎样。
琅琊王氏是在他一手扶持下起来的,王姮姬虽逝世,依旧没影响王家与他的关系。
王家沉浸在悲痛中,挂满丧幡。
王戢落泪道:“九妹是个好命又苦命的人。她是我们家族的掌上明珠,从小受尽了疼宠,爹爹在她满月时亲手将长命锁戴上,指望着她长命百岁,谁料……谁料这么年纪轻轻去了。”
当真红颜薄命,情深不寿。
“她生前最记挂的就是你,雪堂。可你们都是政治联姻的受害者,你对她无意。有空你想想她,再娶之后也莫忘记她,留她独自一人在幽冥之中受苦。”
王戢越说越哽咽。
郎灵寂怔怔摇头,否认再娶。
他不会再娶的。一个王姮姬已使他糟心如此,再娶又得是怎样的折磨。
况且情蛊认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既给了王姮姬,今后再不会有其他女人。否则,他心口会如王姮姬一样啮痛。
王戢哽咽道:“王家……王家日后还要多倚靠你,希望咱们能一如既往。”
日子总还得过下去,官得当下去,家族维持下去。
家主,郎灵寂还得继续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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