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灵寂微微一凝。
瞥见了什么,心头刹那雪亮。
他假作未闻,来到藏书阁筛选古籍。
那几个小厮随之而来,偷偷摸摸拿出一根细管,隔窗往屋里吹白雾。
手段很低劣。
郎灵寂虽精通医术,终非百毒不侵之体,感到疲乏,眼皮沉重,过片刻四肢酸软,似丧失了反抗之力。
再醒来,他身处一间黑屋中。
脑袋若有若无疼痛,浑身无力,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清事物的轮廓却似失明一般,原来是被黑布蒙住了。
他试着动了动,徒劳无功,身子被一圈圈麻绳捆住,动弹不得。
这时,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脖颈。
听泠泠如山泉的女子嗓音:“死到临头了,老实点。”
郎灵寂遥感匕首冰凉的气息,顷刻便是断喉之祸,下意识一凛,道:
“阁下是谁,要杀我也得留下姓名吧?”
那人硬声:“你还不配知道。”
郎灵寂听她尾音卷翘带有别样的韵味,极为熟悉,同床共枕多年,若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就枉为人了。
他道:“那你想怎样,要钱要命?”
捆着的麻绳极紧,加之他被药物所迷,确实没能力挣开。覆在眼睛上的黑布一层又一层,透不进半点光线。
极度没有安全感,他丧失了平日的神机妙算,沦为旁人的掌中物。
冰寒的匕刃依旧抵着喉咙,新发于硎,那人问:“要钱如何,要命又如何?”
郎灵寂道:“要钱,我家有的是钱,多少都给你。要命——”
他不想死,有事好商量。
那人哼了声,“苟且偷生。”
随即有几分嘲讽的,“怎么,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儿女?”
郎灵寂被蒙着眼,摇摇头。
那人刀刃狠了狠。
他呼吸紊乱了一分,沉沉道:“无父无母,家中只有一房妻子。”
那人道:“你妻子怎么?”
他道:“妻子患病,需要我常年照顾。”
那人一滞,明显对妻子这话头分外紧张,追问:“你妻子患了什么病?”
“寒症。”
“什么寒症?具体点。”
郎灵寂却不说了。
事实上利刃抵喉并不能让他恐惧,失去名节才会。日后史书工笔,记上一句“中书监死于苟且”,那才真是永世骂名,贻笑大方。
那人等了会儿,道:“你若如实告诉我她的患病原因,我立刻放了你。”
“我不能背叛她。”郎灵寂断然决绝,清风流水一般恬淡的气质,“杀我可以,借机害我妻子却万万不行。”
那人甜秀的嗓音瘆人地威胁:“你没想过你今日会死在这里吗?中书监大人。”
随即将刀刃逼得更近,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郎灵寂细微疼痛,被她挑起了下巴,伤口往外渗血。过于紧缚的绳索让他的双手缺血苍白,几近麻木。
“死有何惧,”他说话有些艰难,“阁下这般靠暴力,可见内心软弱。”
那人阴森森道:“别嘴硬,你不说,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郎灵寂闷哼了声,身为中书监他审问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犯人,没想到有朝一日坐在了囚徒的位置上,反被审问。
他讽笑:“放马过来。”
那人秀美的手骨毫不留情地伸过来,掐住他下巴,给他灌进一剂药。
郎灵寂阖目被迫咽下,凭味道判断,是劣等的药,用量还极猛。
“饮下此物你会炙热,五脏六腑烫若灼烧,若无解药不出一刻便会爆沸而亡。”她说,顿了顿,“……感到痛苦了吗?”
郎灵寂确实很快体会到了痛苦,极致的,青筋暴起浑不欲生。事实上没有这么用药的,弄不好真会死人的。她全然不通医理,胡作非为,猛下了致死量。
“呃,”他无可奈何地浮现冷怒,脸颊近乎病态的苍白,“小姐,请您绑架之前先询问一下大夫,该下多少剂量多少浓度,别……乱来好吗。”
无济于事。对方有意看他痛苦,洋洋欣赏着他的挣扎。
她瓶中还有一些药根,一扬手都给他灌下去了。郎灵寂本不欲再喝,被她柔嫩的手指玩着,忍不住溢出一丝轻喃。药剂顺着舌头流下,他喉结不住蠕动。
“喝。”
她道,“郎大人方才不是很坚强吗?”
郎灵寂被她不成章法的乱灌呛得咳嗽,深深吸一口气,脖颈挂满水渍,“住手。你真要我死吗?”
事实上,他猜出了她是谁。
对方不在乎他猜出来,继续这个残酷的游戏,“你弄清楚这是逼供。”
郎灵寂吐口浊气,生平从未遭遇如此窘境。他不说情蛊的秘密,性命就会被狠心断送。匕首,毒药,都准备好了。
游戏玩到这里可以了,该点到为止了。那种药不是闹着玩的,郎灵寂欲挣脱绳索,赶紧给自己配些解药,却发现解不开。
方才捆得紧,他只觉得新奇,新鲜,无所谓,现在却发现——
这从不是一场游戏。
麻绳层层叠叠缠绕了数圈,他中了毒情况体力尽失,根本无法解开。
事情超脱了控制。
方才被灌下去的东西开始发挥作用,虽然只是劣等廉价随便一个地摊都能买到的西贝货,效力极为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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