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妇怀着孕跪在雪中的姿态楚楚可怜,王家仗势欺人的名头便传了出去。加之王姮姬自己不能生,王姮姬拈酸悍妒、管控丈夫,完全被塑造成一个母老虎形象,世人对豪门的恐惧可见一斑。
王姮姬闻此,刚刚平静的心绪又翻涌起来,喉咙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挣扎起身,弱声对桃枝道:“将她——”
郎灵寂神色不动如山,按住她肩膀沉沉道:“病还没好,你想到哪去。”
他修长的骨节与她肌肤接触,蕴含着人道的关怀,这对于之前冷漠的他来说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王姮姬压下惊疑,绷紧牙关就事论事:“人都找上门了我能不出去吗?”
郎灵寂道:“这些事与你无关。”
王姮姬听他这风轻云淡的口气,好像“她进门也是个妾不影响你主母地位”之类的话一样,内心涌起极深的怨恨之意,忍不住道:“你的爱妾来了你便这般袒护。”
郎灵寂蹙眉,她的性子跟半年前一样倔强。半年前因为她歇斯底里,他才索性一走了之任她自生自灭。
他不喜欢她一个很大原因是她大小姐的脾气太蛮横了,很多时候无理取闹,跟朵菟丝花似地哭兮兮粘人。
他轻振衣襞起身径直离去。
王姮姬倒抽口凉气,微微后悔,枯瘦的手向前伸了伸,似乎要拽住他的衣角,终还是由于太过虚弱没拽住。
“郎……”
她嘶哑的声音吞没在嗓子眼儿里。
郎灵寂往前走两步没等到她的挽留,回头见王姮姬平躺在病榻间,面色蜡黄,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他自顾自又停下来,冷冷对她道:“我没什么爱妾,你别瞎怀疑。”
回到榻边检查银针的位置是否松动,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腕,却发现她比想象中濒危。她死了他倒没什么,主要是万分对不起王章对不起王家。
“姮姮?”
他轻声试探了句。
王姮姬苍白阖目,唇间溢出几丝血迹来,鼻下好像没了气息。
郎灵寂没想到她身子如此虚弱,抬手将她圈抱住,放柔了声线催促道:“姮姮,你睁开眼睛瞧瞧我。”
幸而他精通医术,唰唰几针又快又狠,将她从鬼门关又救了回来。
良久,她才幽幽睁开眼,脸上湿淋淋的,气息不平:“你……”
郎灵寂松了口气,将她珍宝似抱在怀里蹭了蹭,慢声道:“我没什么爱妾,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你要好好留在我身边。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顿了顿,又道,“从前是我不好,你莫要记在心上,姮姮。”
他性子内敛,着实不习惯这般直言不讳地表白心迹。但见她实在油尽灯枯垂垂将死,他当真怕了,一股脑儿将好听的话都说给她听,希望她能度过难关。
王姮姬慢耷下眼皮,稍稍平稳,气息犹然粗重。郎灵寂静静凝视她,目中也如泼絮般下起寒雪,寒森森的沉下阴影。
都怪许昭容。
是许昭容害得他们夫妻离间。
是许昭容害了姮姮。
他一面死死握着王姮姬的手,一面唤来了人,轻声吩咐将许昭容处理了。
主母病重,谁也不能碍主母的眼。
下属都是久经宦海的人物,自然明白其中的度,领命而去。
片刻工夫,围在王宅之前看热闹的人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冻雪格外寒凉地飘洒在肩头,许昭容独自一人领孩子们跪着有点慌。
人群为何忽然散了?
事情怎么和料想的不一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倏然昏黑,被粗鲁捆了双手双脚装进麻袋里,连小孩子也被一块丢了进去。
她措手不及,惊恐大声喊道:“谁?我可是中书监的人?你们想杀人灭口吗?”
对方嘿嘿哼了声根本不回答,用一辆马车将她们运走,远远离开了建康城。便是许昭容此刻死了,也完全神不知鬼不觉。
王家清理门户如此简单,只在瞬息之间。
……
侄女莫名其妙失踪在王家,许太妃很是焦急。侄女没回来,那两个孩子竟也没回来。
王姮姬那毒妇临死了还如此心狠手辣,竟想杀人灭口一了百了,雪堂知道不会饶过她的。
惚惚三日过去了,许太妃等来等去没等到许昭容回来,心急如焚,终于忍不住去王家索人。
却不想郎灵寂正在。
郎灵寂和王姮姬分居已久,濒临和离,他出现在王姮姬的宅院中实属罕见。
“儿啊!”许太妃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声泪俱下诉苦,“你表妹已经三日没回你在乌衣巷给她买的宅子了,你知道吗?”
郎灵寂道:“知道。”
许太妃一愣。
知道?知道还不作为?
“你表妹三日前向主母请罪,本诚心诚意想得到主母宽恕,谁料一去不复返,定然被王姮姬扣押了,你赶紧救她出来啊!”
郎灵寂垂眼徐徐吹着茶盏上的浮沫,似真似假地说,“母亲怎么笃定表妹只是被扣押而不是死了。”
许太妃耳朵嗡嗡响,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郎灵寂几分散诞,左右现在他为刀俎人为鱼肉,揉圆也成搓扁也成。
面对许太妃犹豫惊恐的神色,他懒得解释,径直起身离去。
留许太妃孤零零被晾在原处,捂着心口,险些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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