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是一个靠官场故旧、师生情谊、两姓联姻、同窗交友联络起来的圈子,若无名门右姓的背景,即便再有钱也是区区暴发户,融不进真正的贵族。
而这些族人只认传家戒指和宝刀,把王姮姬当作唯一的妹妹,唯一的家主,众星拱月唯命是从,遵家主不遵圣旨。
此刻,琅琊王氏子弟对于许太妃这位名义上的婆母熟视无睹,最多就稍微一点头,根本不给面子。
说实话,凭许氏这样的门户无世袭之爵,无族祚之资,连给琅琊王氏提鞋不配的家族,能登临王氏宴会实属抬举了。
许太妃的脸铁青。
摊上这么一个谱儿比婆母还大的儿媳妇,算她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边郎灵寂正与王家人闲聊着,他虽为外姓女婿,并未遭到排挤,言谈如常,风宇调畅,不仅能融入琅琊王氏中去,更隐隐像家族的领头人。
王家,王戢管军事,郎灵寂管行政,相辅相成,手足互搏,琅琊王氏的天下就是他们二人撑起来的,王姮姬的家主之位也是他们二人勠力扶持上去的。
郎灵寂在这个家族的地位极特殊,旁人无法相提并论。他和许太妃等人名义上为亲戚,实则待遇迥然不同。
说来说去,外人只有许太妃和许昭容罢了。
许昭容畏怯地躲里在许太妃身旁,牙关紧锁,脸上红得滴血,难堪至极。
她难堪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刚才见到王姮姬摘下的面纱,大病初愈的样子——
髻绾乌黑发,堕马碧玉簪。颜若新月清辉,淡匀胭脂,一笑两酒涡。
琅琊王氏的第一美人。
王姮姬不仅不丑,还美得惊心动魄。
如此洁腻肌肤,典雅举止,从容不迫自带贵气的仪态,一看就是从小在富贵窝浸淫的,实打实用金钱养出来的贵女。
主母不是貌若无盐,前几日脸上暂时浮肿罢了。
许昭容有种跌落深渊的绝望感,唯一引以为傲的容貌优势都失去了,内心深处腾起了浓重的嫉妒。
本以为王姮姬人老珠黄,仗着家族地位逼婚上位,谁料她这等惊人美貌。
论容貌论地位王姮姬都是一等一的,她还那什么跟王姮姬斗?
怪不得表兄将王姮姬放在心尖。
穷人的肌肤是不会好的,因为穷人要劳作,要锄禾,要穿荆钗布裙,跑不起牛奶浴,用不起玫瑰花露,更学不得高雅的举止和琴棋书画,连身上带着穷味。
她能有现在的容貌,还要归功于在秦楼楚馆里呆的那几年,被老鸨子各种挑弄训练,养成了柔情似水的身段。
但那些风尘的东西,如何跟真正的闺女比?恰如萤火虫与明月,黯然失色。
王姮姬这般容貌……看来,雪堂表兄极有可能不是被逼婚的。
众宾熙熙攘攘了会儿,主宴开始。
琅琊王氏子弟按照辈分以及族谱上的功勋排坐次,人多而不乱,井然有序,规矩极重。
王姮姬坐于首席,率先落座,旁人才敢落座。王戢坐在她的右边,郎灵寂并不与她挨着,淡漠疏离,远远隔着空气墙,关系并不是很亲密的样子。
许太妃凭婆母的虚名还能混一个尚可的位置,许昭容却在琅琊王氏强大光环的映衬下如同蝼蚁一般,完全和奴婢比肩在后站着,无半分容身之处。
女子有这样崇高的地位,不知是福是祸,让身居高官的大男人畏惧了。
许昭容心思烦乱地想着,她素来习惯像菟丝花一样依赖选中的达官贵人,不觉得王姮姬这般强势会招男人喜欢。
但她也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多年的成果在旁人眼里根本不屑一顾,贱若小草,可笑可讽。
她和王姮姬的出身天差地别,从最初就输给了王姮姬。
主席结束,到最后自由分散敬酒的时候,郎灵寂和王姮姬站在一起。
他们一夫一妻,肩并肩。
刚才的貌合神离荡然无存,王姮姬挽着郎灵寂的手臂,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二人向家中长辈以及来宾敬酒。
他们两个还挺会装的,刚才互相漠视宛若陌生人,现在便装作一副佳偶天成的样子。
许昭容留神觑着,眼神恨恨。
王姮姬身披珠玉,头戴银色熠熠生辉的对襟步摇,美颈上是月光流华的项链,在熏暖的蜡烛光芒下显得贵气极了,仿佛星月临于眼前,天生就在众人的最中央,走过的地方蓬荜生辉。
王姮姬要跟谁说话、敬酒,旁人都客客气气,不用点头哈腰地讨好任何人,反倒是旁人过来讨好王姮姬。
主母与琅琊王站在一起,凸显的是体面二字,完完全全的门当户对。
许昭容眼底湿润委屈,凭正常的努力,她永远也扒不上琅琊王氏的边,永远不如王姮姬的半片裙角。
曾经梦幻的美梦,彻底破碎。
……
宴后。
王戢私下找到了王姮姬,询问她上山遇贼寇是怎么回事,脸是怎么回事,家中住了个表妹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离开月余的工夫,家中就发生了这么许多变故。
王姮姬见王戢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不断有血珠涌出,显然江州战场并不好打,真刀真枪乃至性命相搏。
“二哥,你这是怎了?”
王戢察觉到王姮姬的目光,亦瞥了瞥自己胳膊,解释道:“没事,赶路时候马失前蹄,伤口崩裂了,过几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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