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杉杉逐渐被边缘化。那些总监之前只给自己写邮件汇报工作,现在都默契地抄送给 Kelly 一份。许多重要的项目,Kelly 直接回邮件“下场指挥”,总监们都热情地秒回邮件“感谢指导”。冯杉杉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水位一点点抬升,没过膝盖、大腿、腰部、胸部、脖颈……她任由水位抬升却无法掌控,只能看着水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淹没。
不是没想过退却。退却是需要资本的,是需要金钱做后盾的。冯杉杉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股票、现金,发现远远没达到财务自由。她不善理财,2010 年千易上市造就了她是千万富翁,却被当时的红三代男朋友帮她炒股赔了个底掉。2017 年,她才在张曼的再三鼓动下,付首付在望京一个高档小区买了套两居室。这时候的北京房价,好的小区都是 10W+了,这套 98 平米的两居室,总价 1100 万,她付了 440 万的首付,贷款 700 万,每月还房贷 4 万元。
她的年薪现金部分听上去是 300—350 万,实际上 192 万工资+100-150 万年终奖。而且是税前,税前,税前,重要的话一定要说三遍。每月 16 万的税前工资,社保公积金以及个人所得税一扣,只剩下 10 万块钱。还完房贷,剩下 6 万块钱,看上去不少,架不住她喜欢逛新光天地买买买,还喜欢请客吃饭、外出旅行。她一向出手大方,所以基本每月花个干净。每年的年终奖,交完税也就剩下 60—80 万,嗯,去年的年终奖她刚换了现在开的红色 Model X。今年的年终奖还没发下来,她已经打算用它去买一个爱马仕限量版的包了。不过,这个计划目前看来要泡汤。
至于这几年公司奖励的期权,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公司奖励的期权,不是无偿赠送,是按照当时股价 1/2 购买的,级别越高可以购买的越多。她之前做市场总监时靠期权套现挣了不少钱,后来当市场部总经理又全部买进去了。这几年外界唱衰千易,股价最近两年跌了 70%。冯杉杉被公司割了“韭菜”,她都不愿意登陆后台看她的亏损了。
外界看着她头顶几百万年薪光鲜亮丽,在她看来,自己只不过是月薪两万“精致穷”的升级版。一直没有学会理财,喜欢买买买,是大牌专柜、Spa 会所、医美会所的 VIP 客户。像她这个级别,哭穷太矫情,毕竟有多少个打工人能收入如此。可是,她是真的没钱,钻石级别的信用卡里藏着她的消费秘密。
现在的冯杉杉,没有资本,也没有后盾,也不想放弃看上去高端舒适的生活。可是,生活又必须做出选择。她和张曼两个人进行了郑重其事地交流,制定了两个方案:第一,从现在开始看猎头推荐的机会,等到 3 月份领完年终奖,就找合适的时机跳槽走人,不伺候 Kelly 那个死女人了;第二,继续放手一博,如何一博不用张曼管,冯杉杉自己去搞定,说不定也能把 Kelly 那个死女人驳回上海了。
千易集团廉政委员会是陆续收到对 Kelly 的匿名举报信的。邮件写的又长又啰嗦,却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最重要的一条指控是 Kelly 引进了两三家供应商,这些供应商是之前她在上海工作时用过的,怀疑其中有不正当交易。不过,这些举报信似乎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一天下午,一个裹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身材有些臃肿的中年女人到了 Kelly 办公室,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漫长谈话。等这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女人一走,整个市场部都传开了,这个人是公关总监于浩的老婆,发现于浩和 Kelly 的不正当关系,就冲到公司来问责了。市场部是最热衷于传八卦的地方,何况于浩长得帅老婆长得丑,Kelly 又独自一人在北京,要不然于浩这一年怎么上位这么快。一牵扯到两人存在男欢女爱,似乎一切能说通了。
可是,八卦越传越真,也没有动摇 Kelly 的地位。公司一切如常。只是,有一次张曼提醒冯杉杉,那个 Kelly 有一次路过冯杉杉的办公室,往里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神带着些许轻蔑,然后径直走过去了。“Kelly 不是好惹的,无论找不找得到下家,我们 3 月份拿完年终奖就离职吧,一份工作而已,不值得。”张曼劝冯杉杉。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冯杉杉还是抬着高傲的头颅,但是说这八个字时明显底气不足。
结果,还没等到 3 月 20 日发年终奖。昨天,2019 年 3 月 18 日,张曼被西二旗警方带走了。今天,2019 年 3 月 19 日,冯杉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如果早一点收手,早一点辞职,不去耽误 Kelly 的改革大计,就不会这样了;如果早一点认怂,早一点识趣,积极拥抱 Kelly 的改革大计,也不会这样了;如果早一点……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而且,干嘛要说这些?在长达一年的博弈中,最开始谁也无法预料输赢,而且谁不希望自己赢?最开始自己不是也感觉稳操胜券能够赶走 Kelly?
事已至此,不要说“如果”了。那是弱者自我安慰的武器,强者应该想的是如何扭转局面。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愿赌不服输。
回顾完与 Kelly 这一年的跌宕起伏,冯杉杉的头在嗡嗡作响,昨晚一分钟都没有睡,现在眼睛苦涩大脑短路,她很想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她逼迫自己趴下,依旧睡不着,明明很困就是丝毫睡不着:“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要坐以待毙了吗?最重要的是想尽办法把张曼救出来,该怎么救,如何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