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傅归荑照例等裴璟离开傅归宜的营帐才带着东西来。
收拾好哥哥,她起身准备离开,裴璟恰好掀帘而入。
两人同时定在原地。四目相对,傅归荑率先移开视线,垂眸福了个身:“问太子殿下安,我先告退。”
傅归荑低头快步从裴璟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冷淡的声音。
“你为什么躲我?”
傅归荑身体一顿,抿着唇低声道:“太子殿下多虑了,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碍殿下名声。”
裴璟目光灼灼看着傅归荑晕红的侧脸,这些天心里的焦躁瞬间消散。
自从猜到她可能有心疾,裴璟总会莫名心慌。他不知不觉关注起傅归荑的身体情况,害怕她某一日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就此凋零。
他理智上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傅家父子两人对这位傅小姐的宠爱程度他略有耳闻。
傅归宜重伤摔下来后被救起的第一句不是问自己伤势如何,而是叮嘱他父亲好好照顾妹妹。
“记得喝药。”裴璟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冷硬,放软了语调补了句:“苦也要喝,对你身体好。”
他这几日把药方送回南陵,勒令太医院的太医们研究是否还有改进之处。
是药三分毒,况且游牧部族治疗疾病讲究一个快准狠,用药猛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心疾是一种需要细心长期调理的病。
游牧部族的医术大部分都是口口相传,靠经验和记忆传承,但是谁能保证在传承过程中不出差错。南陵医术传承则依赖于书籍,已有千年历史。
宣安帝怕死求长生,太医院汇聚全南陵最好的大夫,裴璟希望能找到根治傅归荑心疾的方法。
傅归荑听后耳根子悄悄热了起来,怎么听上去自己好像是需要哄的小孩子。
“知道了,多谢殿下的糖。”傅归荑声音落落大方,“您有心了,不过……”
她话还没说完,傅归宜骤然咳了起来。
傅归荑后面拒绝的话被打断,她连忙返回床榻查探哥哥的情况。
“阿荑,你怎么样了?”傅归宜一睁眼,对上自己的宝贝妹妹担忧的眼,实际上他心里更担心傅归荑的身体情况。
这次自己受这么重的伤,阿荑一定也不好受。
“我没事。”傅归荑眼眶霎时红了起来,“哥哥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马上叫人来。”
“不必。”傅归宜经过四天的修生养息,身体除了有些乏力,其余都好。
“是我连累你了,”傅归宜看着傅归荑青黑的眼底,小脸瘦了一圈,愧疚怜惜道:“哥哥太大意,我跟你保证下次绝不会了。”
傅归荑摇摇头,闷闷道:“哥哥没事就好。”
裴璟在一旁听着兄妹二人的对话,陷入沉思。
等傅归荑走后,他开门见山问傅归宜。
“你说‘你连累她了’是什么意思。”
傅归宜倚靠在床头深呼了一口气,傅归荑走后他那副沉稳好哥哥的样子瞬间变得吊儿郎当,语气懒懒地:“我们是双生子,有心灵感应。”
裴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如果受重伤,她也会有感觉。”傅归宜语气有些自责:“这次是我托大了,害得阿荑也跟着受罪。”
裴璟一点就透,傅家兄妹因为双生的原因,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跟着有反应。傅归荑的心疾是因为傅归宜,而不是先天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知道到这点后,裴璟心下稍安。
他忽然冒了一句:“难道没办法切断你们之间的关联吗?”
这次换成傅归宜诧异:“好好地,为什么要切断我们之间的感应。”
裴璟脱口而出:“战场刀剑无眼,你若再受伤,她岂不是白白跟着受累。”
傅归宜表情凝滞片刻,奇怪道:“你们认识么?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我妹妹?”
他不记得两人有过接触,听裴璟话里的意思,好像自己是妹妹的累赘似的。
裴璟掩饰性地假咳一声,“你昏迷的时候她来替你换的药,这几日也是她在照顾你。”
他选择性的忽略第二个问题。
傅归宜一听,脸上混杂感动和自责:“辛苦她了。”
裴璟冷冷补了句:“你能自己动手就不要麻烦她,你们两个到底男女有别,也不好太过亲密。”
傅归宜越听越不对劲,疑惑地看向裴璟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是我亲妹妹,我们兄妹两个感情好,你这么操心做什么?”
傅归宜生性率直,面对人人畏惧的裴璟也是有话直说。他知道裴璟是个极其理智,非心胸狭窄之人,不会因为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责怪他。
他隐隐有种感觉,裴璟喜欢他不藏着掖着的性子,他似乎把自己当朋友。
当然,有外人在场时,他不会这样怼裴璟,反而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傅归宜是心直口快,不是脑子缺根弦,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他心里门清。
比如现在只有两人在场,他说话随意散漫,连礼也懒得行。
裴璟神色如常,“南陵有‘六岁不同席,七岁不同堂’,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她名声着想……”
“这里又不是南陵!”傅归宜打断他:“我头疼……”
他的身体滋溜一下跟泥鳅似地滑下去,手一扯被衾盖过头,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欠揍样。
裴璟轻描淡写地看了眼榻上鼓起的一团,大步流星走出去。
等到帐内无人,傅归宜才掀开被子。
其实裴璟说的他何尝不知道。可是在他眼中,妹妹永远是每天在帐篷里乖乖等他回来的小团子,他一点也不想有人跟他抢妹妹。
这些年他故意不说破,其实就是想告诉部落里那些觊觎妹妹的男人们,别对她出手。
在傅归宜眼里,他们没一个能配得上自己妹妹,只有他最会照顾傅归荑,交给谁傅归宜都不放心。
今日天气晴朗,裴璟处理完事务后在营帐附近随意走动。
忽然听见前方的树林里有箭羽声。
他脚步一转往密林里走,远远看见傅归荑一个人在里面射箭。
“咻——”
又一只命中靶心。
裴璟观察片刻,傅归荑射箭的姿势其实并不标准,甚至有些随意。
然而箭靶上的每一支箭都稳稳扎在中心。
或许是此处无人,她周身透着几分慵懒洒脱,与傅归宜在某一刻有些神似。
裴璟的视线太过具有侵略性,傅归荑几乎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他。
“太子殿下,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瞬间收起散漫,谨慎地望着裴璟,手里的弓反射性地藏在背后。
这是一种本能地不信任与警惕。
裴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快到傅归荑来不及捕捉他眉眼间闪过的失落。
“无事。”裴璟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面色如常走过来:“你哥哥嫌我在帐内吵他休息,赶我出来走走。”
傅归荑赶紧替哥哥打圆场:“是我考虑不周,应当为殿下单独准备一个帐篷,哥哥打扰您休息了,我替他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