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按捺不住了,随手抓起一把餐刀就高高举起,猛地向箱子顶端的那个洞刺去——!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噗叽——咕。
听见这明显不同于刺中苹果的声音,在场之人纷纷变了脸色。
多琳感觉手中的刀扎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同时里面传出一声凄惨的蛙叫,她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我扎到了!我扎到了!瑞贝卡去死!”
塞缪尔瞳孔一缩,立即甩出一道魔力,猛地击向她持刀的手,然而那道魔力刚行至一半,便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见状,阿斯蒙蒂斯惊恐捧脸:“这泥巴种到底使了什么妖法?为什么能抑制我们的魔力这么久!”
塞缪尔立即快步向前,想夺过箱子,却被多琳敏捷地抱着箱子躲开。
她狞笑着,一把撕开箱子,却傻了眼。
一股熟透到近乎腐烂的甜香飘出来,夹杂着刺鼻的酒精气味。
——那把刀扎在一只烂得不成样子的苹果上,这才给她造成了那种捅在肉上的感觉。
至于蛙叫,那是因为她的餐刀的确差点捅到被许多苹果严严实实围在中间的小青蛙。
瑞贝卡正用蹼爪抱着一样灰色的东西,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两只黑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餐刀已经扎透了苹果,寒光闪闪的刀尖就悬在她头顶上。
——吾命休矣!
塞缪尔见她没事,只是被吓到了,心下微松,伸手就要去接她。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的那一刻,怔愣的多琳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抓起瑞贝卡,猛地丢进了熊熊燃烧着的壁炉中!
“扎不到又如何?”
她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狰狞地粗喘着,眼珠鼓突,猩红的嘴唇几乎咧到耳根,脸上骇人的笑容扩散得极大。
“还不了我姐的命,就拿你自己的命来抵!这就是你不给我钱的下场,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多琳恨恨地瞪着那簇火焰,眼白早已爬满了红血丝,直逼中间的虹膜。
在她抓起瑞贝卡扔进火里的那一刻,塞缪尔目光一凛,猛地扑过去,疯狂地在火焰和炉灰中寻找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不断翻起烧得荧红滚烫的木炭,屑白炭灰在炉膛中纷纷扬扬。
“你疯了!”
阿斯蒙蒂斯惊叫一声。
“泥巴种的妖法还没解开,没有魔力护体,你会被烫伤的!”
塞缪尔恍若不觉,冷白的肌肤被烫得通红,随即焦黑炭化。但伤口还没来得及形成硬痂,又迅速痊愈,再被炭火烫焦。
就这样不断烫伤、痊愈、烫伤、痊愈……但这双手的主人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执着地一次次将它们放入熊熊炭火中,看得阿斯蒙蒂斯牙缝里嘶嘶地抽着冷气,想要去劝阻,却又怎样都迈不开步伐。
多琳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的“妹妹”,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礼服裙,却不顾一切地在壁炉中寻找那只该死的青蛙。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红肿胀大得不像人类该有的手,像被烤焦的面包一样,再不复之前修长漂亮的样子。
不知看了多久,她动了。
她像逃离什么恐怖的怪物一样,踉跄退了几步,回身扑到桌边,像个饥饿许久的人疯狂抓起面包往嘴里塞一样,疯狂抓起那些金银餐具扔进裙兜。
她甚至连墙上的银弓挂饰都没有放过,一边扫荡,一边呓语似的喃喃:“我赢了!我赌赢了!我的,都是我的,都是你咎由自取,都是你活该,你该死,你该死……”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塞缪尔跪坐在地,垂眸注视着那一炉橙红的火,任由它炙烤着自己已经隐隐能看见白骨的手。
身上的魔力在慢慢恢复,那股直刺大脑皮层的、痛不欲生的感觉,顺着头颅、脖颈、胸腔、大臂、小臂……一路退到指尖,退出了他的身体。
几乎只剩骨头的双手在烈焰中涅槃重生。
皮肉冷白,指节修长,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异常精致,在放松状态下自然地弯曲着。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火焰,这会儿却温驯得像家养的小兽,殷勤地舔舐着他的指尖。
不远处的阿斯蒙蒂斯见状,握拳感受了一下——充沛的魔力果然在四肢百骸中策马奔腾。
还没等他高兴多久——砰!
阿斯蒙蒂斯抬头,就见一道白影直直向后飞去,狠狠撞进墙里,墙面以他为中心向周围迸裂出道道蛛网纹,灰尘漫天,数不清的土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塞缪尔正缓缓从壁炉前站起来,转过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道道裂纹,每道裂纹都对应着皮肤底下血管的位置,里面涌动着的不是鲜血,而是红得发亮的岩浆。
这些可怖的纹路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摔碎了的瓷娃娃,那张漂亮的脸并不因此显得丑陋,反而增添了几分鬼魅的气息。
但他的额角开始冒出两枚浓黑而粗糙的坚硬物质,似乎是牛或羊的角的尖端。
皮肤也由白转红,且不是简单地改换了颜色,而是一片片白色掉下来,里面露出的肉红色逐渐加深,变成岩浆似的荧红色。
他身上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气味,之前好闻的玫瑰清香已经荡然无存。
此时站在这里的哪是什么漂亮的公主,分明是个刚从岩浆中爬出来的怪物!
“呃——”
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循声望去,原来是国王被活活吓晕了过去,面白如纸,双眼紧闭。
然而,在场宾客没有人敢上去扶他,甚至此刻还能以双腿顽强站立着的,已经算是极其勇敢了。
“好疼……真不愧是愤怒的魔王,竟然只用一拳……呼……看来,我已经是一只嵌在墙里,抠都抠不下来的死苍蝇了。”
亚当笑了一声,吃力地说道。
他咳了两声,胸腔像针扎一样密密地疼,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不知是气管还是食道中涌出来,随着他咳嗽的力道喷溅而出。
他面前的地板和胸前的领口,顿时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头上那双沉重黝黑的角已经冒出了一半,身上最后一块冷白的皮肤也消失殆尽了。
但塞缪尔完全无法,也无心再控制身体的变化了。
他冷冷地注视着亚当,朝他伸出一只手——这手足有他身体的三倍大,看上去完全是由岩浆构成的,荧红表皮还在一跳一跳,像是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巨兽潜伏在皮肤底下,正伺机跃出,一口将目标嚼碎吞下。
塞缪尔用那只看似笨重的手,灵活地将亚当从墙里抠出来,漠然问道:
“她在哪儿?”
像打量什么新奇玩具似的,亚当缓缓低下头,好奇地盯着握住自己的这只狂化的手——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先被烧得只剩白骨的样子了。
不仅痊愈如初,而且玩弄火焰就像玩弄橡皮泥一样,肆意将其搓扁揉圆。
他甚至控制住了自己滚烫的体表温度,以免亚当的衣服被高温烤化。
“呵,真是不公平啊……”
亚当又咳了两声,忍痛笑着说。
“相比之下,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既然世界上诞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出现这些负面的情绪呢?愤怒和欲望都是消磨肉.体和意志的东西……”
“因为人类的劣根性。”
塞缪尔听见他的话,轻蔑地微扯唇角,眼里满是空洞。
那双诱得恋人总是情不自禁偷看的美丽双眸,已经完全被令人绝望的黑暗所占据,只剩两颗如尖晶宝石般的菱形瞳孔镶嵌其中。
“有人的地方就注定会有这些东西,否则人类就像蟑螂,若不加以节制,会不断繁衍下去……”
亚当又咳出一口血,笑着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人类是肮脏的吗?”
那双碧绿瞳孔闪动了一下,冷冷地移向他。
“当然,你们没有不死不灭的身躯,诞生于尘土,最后又归于尘土。终日为名利奔走,忙忙碌碌,如同蝼蚁一般活着,却又什么都带不走。除了在战争时,还算好玩的棋——”
“你说的蟑螂蝼蚁,包括你心爱的瑞贝卡吗?”
亚当冷不丁打断他,唇角依旧保持着上扬弧度,转头向大厅一角看去。
塞缪尔下意识跟着他转头看去,就见即使要自己忍受烈火炙烤、也必须寻找的那人,正蜷缩在一把餐椅里,身上裹着亚当的珍珠白披风,一双纤细的小腿从披风下摆里伸出来——竟是已经变回人形了。
“贝基!”
塞缪尔失态地冲过去,却见她捂着头,紧闭双眼,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似乎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
「啊啊啊啊……你吓死我了,我刚才真的以为你要死了!我也要死翘翘了!」
被扔进火里的那一刻,它连遗言都想好了:它的游戏机和漫画书,就捐给瑞贝卡曾经待过的福利院;瑞贝卡给它做的小鞋子,就送给其他的同事们,反正机器人没有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