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枯燥的车厢中忽然多了一个同伴,万贞儿好奇看着她。
可是那个小女孩梗着脖子,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摇晃的骡车里,万贞儿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也是去大人家玩的吗?”
小女孩不耐烦道:“什么玩,大人们骗小孩的话。”
什么意思?
万贞儿偏着头,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还不明白吗?你爹娘把你卖了。笨蛋。”小女孩冷笑一声。
像是凭空有爆竹在骡车上噼啪炸开,万贞儿愣住了。
爹娘方才的异样,穿长靴人看牙口的动作,以及街上卖鸡鸭的人的吆喝声杂糅成一团。
万贞儿摇摇晃晃起身:“你胡说!我要回家去。”
没有人理她。
“我要回家!”
万贞儿摸索到车边,硬是扯开了帘子。
骡车依旧向前,碾过泥泞不堪的积雪。车帘外,陌生的山野村道不断后退,离人烟越发远了。这骡车简直像离岸的舟,遥遥的静静地在苍茫海上移动着。
又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天色昏暗,棉絮一样的天,雪都显得阴沉沉。
风拍打在她脸上,又疼又冷。
要往家去。万贞儿朦朦胧胧只这一个念头,心一横,直接往下跳。
女孩子的惊呼声中,万贞儿身上的糖瓜一同坠地,淡黄的糖瓜,在雪地里四分五裂,散落成无数小片。
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旷野上,这样一点碎落的糖,很快就被大雪所覆盖。
后来,万贞儿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梦到那天的雪。
又一次从这梦魇中惊醒,万贞儿猛地睁眼,一颗心狂跳不已。
等意识渐渐清明,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都十八岁,快十九了,还在为四岁的隆冬做噩梦。
万贞儿轻叹着摇了摇头。
天色刚刚破晓,给这间双人的宫女居室些许暗淡的光亮。
今天不是她们这一班当值,可以睡得略微久些。然而万贞儿从梦中惊醒,委实没了睡意,索性起身,蹑手蹑脚起身,往屋外走去。
屋外,是正统十四年的盛夏。
万贞儿环抱手臂,倚着门儿,静静等待日出。
她是正统元年来到紫禁城的,走的时候,年号还是宣德。路上走到一半,忽闻国丧。耽搁了些日子,又住下几个月,筛选了几轮,仔细检查身体状况、睡相吃相、说话谈吐。譬如当时那个最早与万贞儿同车而来的女孩就因为背后有胎记被筛了出去,总之折腾了一番,终于进宫。
那位长靴子大人,原是宫中的太监,与爹爹万贵是同乡,或许少年时有什么情谊,愿意把万贞儿带到京城来,让她成了一名小宫女。
恰巧当今太后孙氏也是山东人士,见她生得可爱,又说得一口乡音,便让她在身边伺候。也没受什么磋磨,衣食无忧。
算算日子,万贞儿在宫里的年岁,已经比在宫外要长上几倍。这些年,她有好好的、努力让自己长大。
今日,便是她十九岁的生辰。
东方破晓,第一束日光照耀在她年轻的脸庞上。
被这样和煦温暖的日光笼罩着,方才梦中的惊慌失措,渐渐淡去。
万贞儿缓缓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日光盈满掌心。
幸好,人世间除了经年不化的大雪,也还有日光。
她懒懒晒了一会儿太阳,直到有宫女进来,笑晏晏同她打招呼。
“贺万姐姐芳辰,我们周娘娘请您过去。”
作者有话说:
好像很多地方落了初雪,就挑今天开文吧。关于一个在深宫大雪中踽踽独行的女孩子的故事。篇幅不会特别长。虽然是历史背景题材,但是小说演绎并非正史,不周之处请海涵。
第2章
周娘娘唤她?
万贞儿奇道:“多谢,难为你跑着一趟,只是不知何故。”
那宫人笑道:“自然是为了贺芳辰。我们娘娘可说了,你是手帕交,本就亲厚,虽说如今境遇大不相同,但不该断了联系,特意遣我来请。”
“娘娘仁厚,不过小生日而已,难为她还记着。”
万贞儿心里升腾起几分暖意。
周娘娘,小名叫作盼儿,原先亦是宫女出身。她与万贞儿同年进宫,也在孙太后宫中伺候,同居一室。两个小丫头算了算年岁,竟然是同年生人,只是万贞儿稍长些时日,便以姊妹相称。相似的年纪,又兼有小小年纪远离爹娘的境遇,于是愈发亲厚。
直到三四年前,周盼儿一朝承君恩,竟成了娘娘,此后生下皇长女,又一举生下皇长子,很是扬眉吐气。只不过随着身份水涨船高,两人也渐渐生分了。
万贞儿曾感伤过些时日,后来想明白了,周盼儿成了后妃别宫而居,忙着固宠侍奉天子,生育亦辛苦,与她渐渐往来少了,也是没法子的事。
这会儿听见周盼儿还记着她的生辰,万贞儿脸上不自觉的就带上了笑意。赶忙梳洗一番,跟着去周娘娘宫里。
自从生下皇长子,周盼儿便晋升为妃,为一宫主位。
当今天子朱祁镇年方二十二岁,登基已有十四载,后宫嫔妃不少,除却皇后钱氏外,还有几位宠妃。周盼儿为其中之一,因育有皇长子,算是独一份的殊荣。所居宫室,布置样样精细华贵。万贞儿甚少来此处,扫了一眼,亦觉称奇。
通传之后,自有人领她进殿去。万贞儿垂手低眉进去,结结实实行了个宫女拜见嫔妃的礼。
“奴婢万贞儿拜见周娘娘,周娘娘万福。”
“起来吧,贞儿你还是这么客气。”
周盼儿一身皇妃袄裙,大红色织金云肩通袖上袄衬得她气色极好,端坐宝座之上,笑看着万贞儿,待她行完礼,才叫人赐座。
万贞儿谢恩,方在宫墩上坐了。
周盼儿道:“不用那么拘谨,今日就是特地为你祝寿。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小时候给你煮长寿面的事呢,结果一晃眼,十四年就过去了。”
听她提及往事,万贞儿笑起来。
那还是她们刚进宫那一年,也是生辰,夜里万贞儿偷偷躲在被窝里哭。然后被临近的周盼儿发觉。
周盼儿起先有些烦躁,推她:“你吵到我睡觉了,怎么了?”
万贞儿吓一跳,抽了抽鼻子,连声道歉。
“抱歉,打扰你了……”
“你在哭什么呀。”周盼儿板着脸爬起来,“你倒是说啊。”
“我,我今天生辰。”
“那是好事,你哭什么?”
面对这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小女孩,万贞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以前,爹娘会给我煮长寿面。”
周盼儿冷哼一声。“笨蛋,为这点事哭。他们要真在乎你,也不会把你送到这见不着人的地方来。”
听到这,万贞儿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有毛病啊?”
周盼儿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拉着她溜出去到小厨房,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枚私藏的鸡蛋,真弄了碗长寿面出来。
虽然结果是被管教姑姑抓到,两个人双双在院子里蹲马步罚站。
时间过得真快。
万贞儿略微放松了些,道:“我一直记得那碗面呢,很好吃。”
“什么毛病,那碗面我盐加多了,咸的要命,哪里好吃了。”周盼儿斜眼道,“今个儿才是好吃的。”
她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立刻有奉膳内侍抬着一张紫檀膳桌进殿来。揭开食罩,热气氤氲,正是一碗鸡汤吊出来的长寿面,极精巧,汤色澄澈如琥珀,劲道面条卧在碗中显露脊背,另有一个海棠攒盘,花瓣状的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片好的羊肉、牛肉、猪肉等配料,还有一盘精巧小菜。
“谢娘娘赏赐。”万贞儿起身道。
“行啦,坐下。”周盼儿向左右侍奉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在这里杵着,她都不会说话了。”
“是,娘娘。”
左右侍从皆被打发出去。周盼儿起身,挨着万贞儿坐下,把一双檀木箸儿塞她手里:“快吃,等会儿泡久了,面就不劲道了。”
万贞儿答应着,执起箸儿,吃了一口面,御厨所作,味道极好。当然,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意。
“其实我那时候没好意思说,确实有点咸。”万贞儿道。
“我就知道,你呀,总喜欢把事在心里藏着。”周盼儿托着腮,盯着万贞儿,待她吃了小半碗,方才悠悠道:“太后娘娘近来身子骨还好?”
“挺好的,”万贞儿一边吃边答,“就是如今天气热起来,偶尔有些燥意,殿中摆上冰之后好些。”
周盼儿漫不经心点头,闲话了两句,忽然道:“近来仿佛听说,皇爷跟太后娘娘提起要晋后宫位份?”
万贞儿夹面的箸儿在空中悬住,静了一刹,她将箸儿轻轻放下。
“奴婢平常当差总爱走神,娘娘是知道的。”
周盼儿眯了眯眼:“别跟我打马虎眼,咱们什么关系,难不成,这点小事你也要避着我?左右不过是早一两天说的事,弄得像我逼着你去偷凤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