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端的尽头,硕大的玻璃落地窗前伫立着的身影。
他的面前是繁复的园林景观,外头狂风大作,把枝桠刮得乱七八糟。雨势越来越放肆,几乎是以砸冲的姿势落下,他却无所察觉般,定定地站着,一手插在兜里,一手在接电话。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声音,只能感知不耐烦的语气。
梁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砰砰作祟,她隔着雕花木栏的竖状缝隙仔细描摹着他的身体,那样挺拔,有悖于她过去所能接触到的异性,无论穿着还是腕表,都透着一股沉稳的成熟。
那时候霍决手上戴的还是宝齐莱。
前年这个品牌彻底退出市场了。
梁蓥心里有过些许感伤,总觉得时间无情,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证明世上并无永恒。
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霍决重逢。
雨声倏忽停了,梦境跳向再见那晚,梁蓥看见那枚江诗丹顿,不用询问,也能隐约猜得他的现状。
他的精神面貌比他手表散发出来的光芒更耀眼,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开口。没有联系也没有动态这些年,她对他仍是有好奇的。
一道透着微光的走廊,没有餐厅入口,也没有秦立和抠门男,梁蓥双手环胸,静静地打量着他,而他也任由她打量着。
“你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吧?”
某一年朋友过生,真心话大冒险环节,有人曾被问过关于初恋的问题。她说,即便已经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她也不希望他落魄。倒不是祝福,而是这样能证明自己的眼光没错。
这段发言简直解救了梁蓥,否则她无法为自己一边恋爱,一边仍窥探初恋的生活作解释。
霍决微微歪着脑袋,似乎是想降低一下身高差,将她再看清楚些。
“你也是吧。”
梁蓥微笑,不置可否。
梦里音乐变了调,变成了Mitski的《My Love Mine All Mine》。
我的爱全部属于我。
梁蓥偶尔会想,或许她的喜欢和执着都是源于她的欲望。
那个在暴风雨面前安然如泰山的姿态,对应着当时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她。
后来她在残酷的世界里艰难前行,对他近况的好奇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排解。
她幻想着他能给出她当下难题的答案,猜测以他的处事方式会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她憧憬着他的从容与淡然,像那年他们同样面临家庭组合的巨变,他的表现却与她截然不同。
或许在那场初恋里,具体的人早就被她忘记了。
她难以遗忘的,是自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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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梁蓥想喝水,但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发烧了。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四处找手机,没找到,又去找温度计。量完体温,又开始找手机。她得去医院了。
虽然是周日,但在通讯录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适合陪自己去医院的人。
江涵是周一公休,现在请假也来不及找兼职。
梁蓥倒下去,脸贴着枕头,闻到枕套上一股淡淡的头油味。
昨天是她该洗头的日子,但她偷懒了。
心情小小地崩溃,她有种烧死了一了百了的自暴自弃。
但闭上眼就是那些零碎的梦。
昨晚霍决说她耿耿于怀的时候,梁蓥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
倒是他,像是就等着一个时机,把此事拿出来呛她似的。
梁蓥眼睛睁开一条缝,找那个只联系过的一次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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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决接到的电话的时候,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看见备注,他呼吸还有些紊乱,接起:“喂?”
那头的声音十分低哑,像女鬼来索命,“你在哪?”
霍决看了眼外头的艳阳,“家。”
“来接我,我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要死啊居然只更了不到三千字,扯梨子我真要说说你了
第10章
梁蓥说完就挂了,用微信给他发了门牌号,又订了一个两小时后的闹钟,打算再睡一会儿。
如果霍决不来,那她晚点再去医院。
过去虽然对他有所畏惧,但是梁蓥从小娇纵,朝夕相处久了难免也会在他面前流露出颐指气使的一面。
比如掉了什么东西,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去捡,而是让最近的人帮她一下。
霍决会不会理会是一回事,她的性格就如此。
就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性,哪怕这些年多少学乖了些,这一特点也只是收敛了,并非消弭。
听到门铃声的时候她又以为自己在做梦,挣扎着起来开门,一路上跌跌撞撞,还被围巾绊了一下。
扶着门把手站好,她拉开一条缝隙,没站直。入目就是他的胸口。
来人黑色高领打底,外裹一件苔绿色的大衣,下配卡其色的休闲裤,随性得可以。细嗅能隐约触及一股冷杉的味道,很淡,不像香水,像体香。
梁蓥近视,感觉眼前的黑色中好像有一个地方凸起了。
她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突然被略带冷意的手指捏住后颈。
她啊了一声,被霍决拎开。
“乱拱什么?”
梁蓥不答反问:“你刚洗过澡?”
霍决没理会。
她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你来照顾病号洗什么澡?”
他依旧不为所动。
“要洗也应该是来了再洗吧?”心里记挂着他昨天那番颇有些暧昧的话,梁蓥此言算是回击。
只见霍决果然有些不适,眉头出现一个褶,又很快平下去:“我可不知道你找的是保姆,我只有当司机的耐心。”
他居然回避了这个问题。
都说人的语言是动机的体现,那耿耿于怀这四个字,会不会是贼喊捉贼?
她抬头想再战,下一秒额发却被撩开,尚带凉意的手心贴上额头。
梁蓥噤声,像整个人被盖上一张退烧贴。
她改抓霍决的手腕借力,像是在抓公交扶手。
她自顾自地解释:“我腿软。”
他没说什么,把人推进门,自己却无从落脚。
“你真是……”
在他意犹未尽的话里,梁蓥想起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
别说客厅和卧室里,玄关已然像垃圾堆。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其实是地毯上有一根头发都无法忍受的人、她只是昨天太累了——这样的解释梁蓥懒得说,反正丢人也不止一次了,误会就误会吧。
能随便扔在地上,想必这些物品她也不怎么珍惜。
霍决用鞋尖把脚边的包包撇开,感受着梁蓥攥他手腕的力度,不像女鬼了,像水鬼。
“量过体温了?”
梁蓥嗯了一声。
霍决都懒得问几度了,她脸红得很病态。
“换衣服要多久?我现在挂号。”
“十五分钟。”她还得刷牙。
盥洗池里开出一朵朵泡沫,不多时便被流水冲掉。梁蓥洗净嘴里薄荷辛辣的味道,转身出去,靠在门边看那不请自用,正在喝水的人。
感受到目光,他微微侧身,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外衣,梁蓥真有种她才是客人的感觉。
“刚健完身,有点渴,你不介意吧?”他举举玻璃杯,“我看这个杯子很普通,你用的应该是那个印着小兔子的马克杯?”
梁蓥不置可否,心里有种诡异感。
他的礼貌和边界感总是踩在底线边缘,让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捞起羽绒服套上,脑子昏沉沉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消化完他的话。
刚健完身?
梁蓥眉心一跳。
原来洗澡是因为这个?
可她问的时候,他就偏不说。
望见他好整以暇的表情,梁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上车的时候直接上了后座,真把他当司机用。
霍决没说什么,只是开出一段路,他像是嫌车载音乐太舒缓,非要找几句话来吵:“和芍药先生分手了?”
梁蓥冷笑:“你怎么这么喜欢给人起外号?这是你的癖好吗?”
“不是。”他否认,“你没有向我介绍,我只好自定义一下昵称。”
该说不说他起外号起得很精准,一提芍药梁蓥就想起来是谁了。
那酒馆她后来又去了两次,老板对她显然余情未了,梁蓥不想藕断丝连,索性放弃这个据点。
“没有介绍就说明不是重要的人。”她言简意赅,又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而是打给你吗?”
霍决确实有过这个疑惑,但他已经从电话那头幽怨的语气里听出她的动机——她肯定在心里埋怨他昨天把她拦在外廊,不然她的感冒不会加重。
他短暂地思考过,如果芍药先生和她确是情侣关系的话,他这个异性上门接人,属不属于越界行为。
但是想起那天她只带走了一片花瓣,又觉得或许只是情深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