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虞时晚靠在椅背上,歪头看着裴淮真,慵懒又得意,心里像憋着什么坏。
“你在意我,所以不想我选他们,对不对?”
她直说了出来。
“你选不选他们,我都无所谓,如果真的有人爱你,愿意陪你一辈子,我想我会祝福你。”裴淮真道。
“哦,是吗?”虞时晚托着下巴看他,一双杏眼黑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眸光明亮又狡黠,“可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她歪了歪头,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
“你如果真的没有那么在乎我,那天晚上就不会那么疯了。修为被我封了,居然还能挣断苍玄铁做成的铁链。”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疯子。但那天晚上,我才发现——”
她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你其实比我还疯。”
裴淮真抬起眼。
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之上,是一道凌厉的目光——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自持,可以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情感。
他也知道自己在乎她,而且这种在乎还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
他不想任何男人靠近她,更不想她对别的男人有好感,哪怕这个人是虞时晚的亲哥哥都不行。
但理智告诉他,这种病态的占有不是爱。
或者说,不应该是爱。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长久。
如果说她是那开得正好的梅花,那他是一棵枯木,无法做到花开花落。
他只是死寂的枯木,静默地死在那里。
他不能把爱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牵绊,就会变成她日后割不断的疼。
所以,推开她,才是对的。
让她朝前看,才是对的。
让她去选那些能陪她一辈子的人——才是对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抬起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即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也被他压住了。
“虞时晚。”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嗯?”狡黠得意的小猫抬起了眼,托着下巴看向他,好像是在等一个自己预料的答案。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之所以现在还纠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情蛊,一切都是情蛊带来的执念与欲望。”
虞时晚的笑容顿住了。
随后那种期待狡黠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这不是她要听到的答案。
“那晚的事,那晚的感觉,”裴淮真移开目光,看向帘外那片虚无的黑暗,“都只是一时的。蛊毒发作时的失控,做不得数。”
他转过头来,重新看向她。
“你还太小了,不懂得欲望跟爱的区别,你应该往前看,去找一个真正你爱的和爱你的人,而不是跟我这种人浪费时间。”
可是他说得这些,虞时晚根本没带听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怒气。
“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又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帘子被她猛地掀开,绯红的薄纱在风中剧烈晃动,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她走了出去,带着无法平息的愤怒。
偏殿里,只剩下裴淮真还在原处,他坐在那里,眼眸下垂,望着杯中的茶汤,喉咙带着一种涩感。
——
为什么总是这样?
虞时晚走在回廊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吹乱她的发丝。
她走得很快,像是刻意发泄着什么。
为什么每次她以为他是在乎她的时候,他就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情蛊上面?
“因为情蛊,所以我们还在纠缠。”
“因为情蛊,所以你分不清欲望和爱。”
“因为情蛊,而且你还太小了,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
都是情蛊!
都是情蛊!
什么都是因为情蛊!
她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她突然冷静下来,开始问自己。
自己到底喜欢他吗?爱他吗?
还是只是一种占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要他。想要他留在她身边,想要他眼里只有她,想要他像那天晚上一样失控、疯狂、露出那副只有她见过的样子。
情蛊又怎么了?
爱不爱重要吗?
反正她也只是想他在她身边,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也一向都不择手段。
这么想,她又冷静下来,目光流出一种对一切都有把握的掌控感。
他现在对她冷淡,可三日之后,情蛊发作,他还不是要缠着她,还不是要发疯,流露出那种要占有她的疯狂。
想到这里,她又得意地勾了勾嘴唇。
她想好接下来两天的安排了。
第一天,她去找苏溪给她弹琴。
第二天,她去找那个叫什么来着,反正是那个写字的给她练字帖。
至于第三天么,她就不信裴淮真会不来找她。
这样想,她刚才选了两个才人刚刚好凑他们之间的空白。
正好,虞时晚自己也想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非裴淮真不可。
月光皎洁,她踩着月光在底下走着,影子随着她的裙摆微微晃动着。
而他看着今晚的月亮,想的却是她月光下的身影。
***
处理完政务后的第一天,虞时晚就传召了苏溪。
“我想听曲,给我弹两曲吧。”虞时晚懒懒地摆着手,歪靠在软榻上,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屋内燃着熏香,青烟袅袅,混着琴声,让人昏昏欲睡。
苏溪坐在下首,指尖拨动琴弦,一曲《清平调》似江南水流一般缓缓流淌。
他一边弹,一边偷偷抬眼去看榻上的人。
虞时晚单手托腮,杏眼半阖,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柔软的脸庞上,和坐在高堂之上的威严不同,此刻的虞时晚就像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一样,让人止不住的想去保护和疼爱。
一曲还未听完,虞时晚就已经靠在桌案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看了那么多字也实在是太令她犯困了。
苏溪停了琴,轻声唤道:“陛下?”
虞时晚没有回应。
他又大着胆子唤了一声:“……陛下?”
虞时晚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却没抬。
苏溪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放下琴,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旁边取了一件外裳,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她没醒。
苏溪盯着她安静的侧脸看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膝弯——
他想抱她去床上。
然后一旁的殿外,廊柱后的阴影里,裴淮真站得笔直。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门框,指节泛白。
他在克制。
理智告诉他——苏溪只是在伺候她休息,不会做什么。
但他看着苏溪的手托住她的后背,看着她的头轻轻靠向苏溪的肩,看着苏溪低下头,近到几乎能吻到她的发顶——
“你在做什么?”
一道凌厉严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把苏溪吓得双腿一软,心跳漏了半拍,差点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绯红 我想学你那
裴淮真站在门口, 白衣如雪,逆光而立,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目光越过苏溪,落在桌案上睡得正沉的虞时晚身上。
然后目光直直看着虞时晚的位置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
苏溪觉得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殿内的熏香都散了几分,无比寒冷。
他的腿还在发软,却到底还没有跪下来, 他从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再怎么样他可是君王亲封的才人,可不能输了气势。
苏溪强撑着挺直脊背, 盯着那股没来由就很强大的压迫感,质问道:“你是谁?怎敢擅闯君王的书房?”
裴淮真瞥了他一眼, 有些不耐烦, 刚要开口——
桌案上, 虞时晚动了动。
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脸颊旁,暖黄阳光下她的那张脸又软又糯。
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就看见了裴淮真。
“你来啦。”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感,但身体很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