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了就好了……将这一切彻底砸碎!
她猛地抬拳砸向镜面,碎镜嵌入手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仍旧发狂地挥拳砸向层层寒镜。
每碎一面寒镜,镜中那个“她”就会展露森寒笑容。
“为什么不愿看向自己?”
“是你太虚伪?”
“还是自己也觉得可怕?”
“是啊,毕竟你……不,我本就是疯子。”
她们讥笑,这些话语在她脑中汇成刺耳的讥讽。
都毁了就好了!就能安静了!
直到那一句低语传入耳中,她失控的动作骤然停顿。
“你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
殆梓熙颤抖着撑在碎镜上,失神得像个断线木偶。她存在,有什么意义?不对,这些都是幻境,是假象,是反相针对她设计的陷阱,她存在就是为了……
“为了活下去?”正前方的镜面复原,那个“她”忽然咧开嘴,发出窃窃的扭曲笑音:“嘻嘻……真是不堪。”
话音刚落,左侧镜面里的“她”猛地将脸贴到镜前,眼神怨毒,话音尖利:“就只是为了活下去?毫无尊严和目的地活下去?”
右侧的镜像缓缓摇头,神情即悲悯又讽刺,轻飘飘地话音传来:“哪怕活得如此痛苦?一次次被背叛,一次次被伤害,一次次坠入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这就是你紧紧抓住的‘意义’?”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正上方镜面中的“她”贴近,冰冷嗤笑:“狼狈、疯狂、沾满血腥和污秽,除了痛苦,你还抓住了什么?这样的‘活下去’,本身不就是荒谬吗?”
千百个镜中的“殆梓熙”同时开口,声音层层叠叠,钻进她的脑海:“连你这句‘活下去’的借口,都毫无意义!你的存在、你的挣扎都是笑话,你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
当忆柒打碎重重幻境找到殆梓熙的时,她正微垂着脑袋,坐在痕迹斑驳的长椅上,眼神异常空洞。
她身后是一座无比巨大的破碎时钟塔,指针停滞不前,空间内却仍在回荡指针走动的“滴答”声,似乎是在倒计时,每一声响动都是生命的流逝。
他的心口一阵锐疼,往常的不作为,全在这一刻化作道道利刃扎在心间。
“……小熙。”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些怀疑,坐在那里的,是不是真正的殆梓熙,她本是黑暗中顽强挣扎的花艳,如今却被摧残成这般模样,毫无生气,找不到一丝求生的意志。
他终是迈开脚步,快步走向长椅上颓然的身影,目光掠过她身上的干涸血迹,紧锁在无神双眸上。
见他到来,殆梓熙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抬眸,只是在余光中默然看着他走近,停在自己身前。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极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向她伸出双手:“我带你离开这里。”
哪知他这般举动却刺激了殆梓熙的某种伤痛,她的神态骤然疯狂,语调激越而失控:“为什么…就算我不做出反应,你们还会不断出现!”
她猛地抬头,眸中的警惕一闪而过,话音在下一刻变得恍惚,喃喃自语:“对了……都是假象,都是假象,我走不出这个梦中梦了,这是第四十七层了吧,是我的死期到了…我不走了……”
她的呼吸急促,浑身颤抖,俨然,精神已遭受毁灭性地摧残。
“我永远走不出去…走不出去……”
殆梓熙目光涣散,蓦地扬起自嘲的笑:“…我已经死了,在‘寄生虫’搅碎心脏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
笑容未散,下睫毛再也无法支撑鲛珠重量,她惨白的面颊滚轮两行湿润的晶莹:“…这一生浑浑噩噩,我的存在毫无意义……”
眸光死寂,殆梓熙终究迷失在四十七个梦中梦中,丢失了,存在的意义。
肉眼可见地,忆柒面上闪过一抹惊慌,虽然不清楚殆梓熙此番遭遇,但隐隐猜出了个大概,他没有再靠近,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反相要的,是她这副具有特殊力量的躯体,要想契合躯体,完美融合这份能量,就得逼退她本身灵魂,而这方法,就是让她否定自身的存在,在绝望中选择自我消亡。
“意义?”翩翩蝶影环绕周身,他蹲在她身前,话音轻柔:“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找不到就算了。”
殆梓熙空洞的眼神微动,诧异地看着他。
“但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死去吗?甘心让你的躯体被抢走,任那该死的至恶皇顶着你的脸,用你的力量,去毁掉你一切?让你的痛苦、你所遭受过一切不公的人生……成为他的垫脚石?”
“你甘心吗?”
甘心吗?…………
殆梓熙猛地一震,喉间发出低哑的嘶吼,存在的意义依旧模糊,但她不想死!就算这具躯壳承载了痛苦记忆,也不能让别人夺去!
“不…不……!当然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可……”
可她已经死了。
这一次,“寄生虫”完全搅碎了的心脏。
“小熙,小熙……”他抬手试图靠近,却被狠狠拍开。
眼下再多的话语都是徒劳,可这个为殆梓熙打造的幻境,只有靠她的意志才能真正打破!必须强制激起她的不甘心!
忆柒深吸一口气,起身坐在她身边:“殆梓熙,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境界达到‘必’、乃至‘界’的层面,生死便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将死者复生,并非虚妄。”
千千蝶影旋飞卷上高空,冲破百层噩梦。
“我不知道你此刻还有什么顾虑,如果是害怕死亡……那我告诉你,不必怕。”
他看着她苍白失神的侧脸,极力平静地继续道:“只要你还有‘不想死’的心,只要你还有一丝不甘灭亡的念头,我就能找到你,把你带回来!一次、十次、百次……哪怕是千万次!”
忆柒并未言明她自身特质,此刻点破毫无益处,他需要的,是强行撬动她那名为“不甘”的弦,哪怕是用谎言,也要给她一个抓住“生”的理由。
“所以,别屈服!”他的话语几乎带上命令的强硬:“抓住你现在这份‘不甘心’!告诉我,也告诉你自己,你不想死!”
她不敢再信了,哪怕这个“忆柒”的神情、语气都如此栩栩如生,她也只觉是幻境更恶毒的戏弄。
可是……真的不甘心!
怎么可能会甘心?!凭什么她的身体,她的人生要成为反相的养料?还有那么多谜团未解,那么多恩怨未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活过一次!
她想活下去,哪需要那么多执念,仅仅因为不想死!
去他爹的狗屁意义!
殆梓熙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死寂的赤瞳再度沸腾翻滚,燃烧着不甘与愤怒。
她并未开口,却有一道尖利长啸自体内爆发,一股无形巨力与之共鸣,猝然扭曲整个幻境!
“我不甘心!更不想死!我要杀了他!杀了所有阻碍我活下去的人!”
轰隆隆——!
赤瞳再现阴鸷,空间震动,时钟塔猝然崩毁,这片囚困意志的囚笼,此刻开始寸寸崩毁!
忆柒眼中紫光大盛,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如果七年之后,我还没有回来,就不要再等了,当然,不等我也没关系。记住,你的存在,本就独一无二,是寻遍所有宇宙也找不到第二朵的生翼之花,你就是奇迹!”
他迎向狂暴的能量洪流,双手猛地向前一撕!
————
天穹愈发阴沉,鹅绒大雪纷飞。
洛萤注意到天际闪过几抹异色流星,划破黑暗汇向东北方向,“那是……”
是通天塔方向,神明正追逐至恶皇而去。
蚀离在维持阵法的同时,也在密切关注巨型蝶茧。
只见忆柒猛地睁开双眼,蝶茧陡然被黑红威能冲碎,殆梓熙身形被蝶群和威能簇拥而出,如同极不稳定的能量体剧烈闪烁,她仍在痛苦中挣扎,情况极不稳定。
“梓熙!”
洛萤立刻察觉那侧的异动,忙闪身靠近,与同样赶来的蚀离相遇,两人默契地缩小阵法范围,倾注更强大的能量。
二人在距离蝶茧数米外被忆柒拦下,他暗藏不舍的目光始终落在殆梓熙身上,简洁明了地对洛萤交代:
“她一时之间经历了四十七重梦魇,目前可能难以辨清现实,能量极其不稳定,需要你留下稳定她的情绪。现在,去通天塔!”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蚀离说的。
蚀离凝重遥望大雪覆落的东北方向,不动声色转头,深深看了洛萤一眼。他于掌心凝现一枚小小护身符,上面烙印着金色太阳纹样,这枚护身符承载灿金神力,轻飘飘飞向洛萤。
“对梓熙,我始终心怀亏欠,只是往后,恐怕再没有机会弥补。萤,请将我最后的护佑交给她吧,希望在我消散后,这一丝神力能够护她安宁。”语闭,他默然化作金色流光飞向通天塔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