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明刚要回答,一辆银灰色的旧轿车从地库入口拐下来,停在他们旁边的车位上。
高启明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正好碰到你们。”
高启明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冲杨骏点了点头,“路上有点堵,我回去取了点东西,耽误了。”
“我们也刚到。”高景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工具箱上扫了一眼,三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一同搭乘电梯上楼。
进了1802,高景明没有立刻谈合同,而是领着杨骏在婚房里转了转。
“杨律难得来一次,带你看看我们家的装修。”他的语气里带着即将结婚的男人特有的、不太张扬但藏不住的自豪感。
客厅的背景墙,餐厅的吊灯,他逐一向杨骏介绍,像是在展示一件他花了很多心思的作品。
高启明没有跟过来,他在客厅里整理工具箱。
走到主卧门口时,高景明推开门,侧身让杨骏先进。“主卧朝南,采光是最好的。当时我特意挑了这个户型,就是看中这扇窗户。”
杨骏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视野开阔,没有遮挡,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
“这视野确实好,楼层也合适,不挡光。”杨骏由衷夸赞了几句。
高景明站在垂帘旁边,一只手撑着窗台,低笑两声。
他站在窗台旁边,为的是两件事。
第一,垂帘旁边的红外感应器检测到有人活动,纱帘定时关闭的感应条件就会被触发。
第二,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纱帘轨道上方的挂钩槽。棉线还系着,水袋被垂帘叶片遮得严严实实,从门口看过来完全注意不到。
一切正常。
出了主卧门,他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自然,似乎只是有随手关门习惯。
这扇门关上了,高启明大概就不会进去,他今天的时间很紧,一步也不能走错。
回到客厅,几个人开始谈合同。
高景明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合同都拟好了,你看看。”
高启明走过来,抽出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杨骏在旁边逐条解释条款,特别提到那条附加约定:赠与完成后,受赠方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赠与人主张借款、索要财物或谋求其他经济利益。
高启明听这一条的时候很认真,还补充问了几个问题,得到解释后才继续往下翻。
最终他对这份合同也没什么异议,签完字,看着已经完成的合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景明把合同副本收好,瞥了一眼时间,和高启明拉了点家常。
他问了问苗苗最近在幼儿园怎么样,又问严慧雯工作忙不忙,说等婚房这边弄好了,带苗苗过来看看。
高启明一一应着,说苗苗最近学画画,学得很认真,墙上贴了一排她的作品;严慧雯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已经出差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套学区房的催化作用,兄弟俩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针锋相对。
高景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说:“下午还有事,我和杨律师先去茶楼谈合作,得先走了。”
高启明也站起来,“我送送你们。”
三人再次乘电梯下楼。
高启明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地库,站在车旁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张了张嘴说,“你们路上慢点。”
高景明拉开车门前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确定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握紧了门把手,缓声说:“哥,我先走了。合同你别想太多,如果有需要改的地方,我下午再来找你。不用留意我,你忙你的,我有钥匙。”
他不知道最后这句话是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说出来的。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高启明的表情,生怕错过一点反应。
他从来没有在临走前说过“我有钥匙”这种话,他以前都是说“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高启明如果心虚,就会反锁门。如果他反锁门,弹片就会卡死。他不知道弹片被翻过,他以为反锁是保护自己,但其实他拧上的是死锁。
如果他今天没有反锁,或者他签完合同之后没有回1802,而是和高景明一起坐电梯下地库、开车离开、去外面办任何一件事,那他今晚会像往常一样回家,给苗苗检查作业,问她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那把火烧起来,只会毁掉一个精心布置的现场。
只要他不做,他就会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高景明把所有可能留给他了,就像他对高启明伸出的每一次援手一样。
只要他不做。
听完这句话的高启明脸色不算太好看,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你走吧,路上慢点开。我这点收尾活很快就能收拾妥当,你别来回折腾多跑一趟。”
高景明没有答应,手指冰冷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打转向灯,从地库出口驶出去。
后视镜里,高启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地库门口的一个深色小点。他还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楼,只是目送他远离。
他在等自己离开。
高景明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刚过一点三十分,纱帘已经关闭,水袋被吊起来了。阳光正在穿过它,焦点落在床单上。
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双手握着方向盘,越来越用力。
红灯,他踩下刹车,靠在椅背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
刚才的反应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了,他知道高启明很可能反锁那扇门。他知道高启明会留在1802,把电阻丝接上,把定时装置激活。
然后被另一把火从背后烧过去。
明明自己等了他那么多年,等的不是非要较出高下,等的不是他认输,等的是他回头!
但他没有回头。
现在,自己也回不了头了。
绿灯亮了。
高景明踩下油门,拐上主路,没有再看一眼后视镜。
雪总是要掉下来的。
但如果有人愿意在雪落下之前伸手接住它,它也不一定会碎。
离开翡翠华庭那几十分钟,高景明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他把车开上主路,跟在杨骏的车后面,保持匀速,保持车距,在每一个红灯前平稳停车。
方向盘在他手里,但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自动驾驶的车里,手脚都在做着该做的事,意识却浮在半空中,被一根极细的线拴在车顶上,随着每一次刹车和加速轻轻晃荡。
车窗外的街景在不断后退,梧桐树、公交站台、便利店招牌、等红灯的行人……所有这些都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得近乎刺眼,让他看不清任何一个细节。
他只觉得阳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光。
顺利到达茶馆,这副空壳依旧和杨骏正常交谈,点菜,等人。
然后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物业打来的。
“您好,是高景明先生吗?1802起火了,火势很大,消防正在路上,麻烦您赶紧回来!”
他挂了电话,上车,加速,把路上所有红灯都闯了,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直到开车回到翡翠华庭,站在警戒线外面,他漂浮的灵魂才重新回到这副腐烂的躯壳里。
消防车的高压水枪正对准十八楼的窗户猛喷,玻璃幕墙被烟熏得发灰,十八楼的窗户已经烧成了一个焦黑的空洞,边缘的墙体被火焰舔过,留下一道道向外翻卷的黑色痕迹。
楼下围了三四十号人,他的耳边充斥着杂乱的噪音,眼里只能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像要把他一口吞掉的窗口。
花坛里的月季被踩倒了一大片,花瓣碾在泥里,混着消防车漏出来的水,变成一滩粉色的泥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把警戒线吹得猎猎作响。
他坐在花坛台阶上,呼吸沉重,低沉着头,脊背弯着。平时也算在商场叱咤风云、滴水不漏的高景明,此刻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风筝,整个上半身都塌了下去。
烟灰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他的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他所有的体面、克制、冷静都在这一刻被拧干了,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空荡荡的壳。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以为他是悲痛过度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说不出话来。但他的沉默里不只有悲痛。
他在想高启明最后那几分钟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什么?
他在想为什么门打不开?还是在想为什么主卧会先起火?
他有重新打开门锁面板看看里面的弹片变成什么样了吗?
看到那个被翻转过的、卡死在锁舌内侧的银白色金属片时,是什么感受?
他有没有在某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如果他重新打开了那个面板,看到弹片的方向和他装上去的方向完全相反,会不会愣在那里,然后反应过来高景明来过,高景明看穿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