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你们兄弟俩,一个越来越好,一个越来越差。他来找你借钱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是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他烦?”
高景明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用商业分析的口吻,没有用冷静的语调,声音很轻:“都有,但……更多还是觉得悲哀。”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骑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为了省两块钱跟摊贩掰扯半天,买了一把青菜和一斤排骨,说晚上可以做糖醋排骨。那时候我很小,上街买菜都很少,更不用提砍价了。”
“后来他每次来找我借钱,进门的时候先看我的衣服,再看我的手表,他在打量我过得是不是更好了。”
“那种眼神……让我不舒服。但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狠话。我每次都给了。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想让他站起来。”
秦菲菲安静地等他说完。
他的眼眶微红,眼睛紧紧闭了一下,又睁开,然后又闭上。
她等了几秒,让他在这个情绪里沉淀好才开口:“你说你每次都给了,但最后一次你没给。你嘴上说你不借钱给他了,但那套学区房解决了他目前最迫切的困境。”
她问:“你希望让他能安稳一些,正视自己的能力,甚至靠收租过日子,你说出这些话以后,觉得他会高兴吗?”
高景明沉默的更久了。
秦菲菲能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板上轻轻画了一个又一个圈,他在掂量自己接下来的话该有多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藏了很久的、他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
“我不知道。我做了我以为对他最好的事——送他学区房,让他女儿能上好学校,让他不用再到处搬家。但他可能不这么想。”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施舍他。我知道他受不了,我还是做了。也许我当时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你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要是还不领情,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我确实把自己放在一个对的、干净的、无可指责的位置上,然后就可以不用再去想他有多痛苦。”
审讯室里,只有张嘉兴的笔尖沙沙磨过纸面的声音没有停下。
秦菲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台阶。
“你刚才说,你给自己留了一个干净的、无可指责的位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想给自己留一个这样的位置?”
高景明抬起眼看她。
“他买了教育金保险,受益人是苗苗。他在案发前几天把能还的私人债务都还了。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说不定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位置,一个不那么坏的、还能对得起女儿和妻子的位置。你不觉得,你们兄弟俩在这一点上很像吗?”
高景明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只喝了两口,已经冷掉的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重新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坐在墙角地板上的赤狼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没有平时稳,在交叠后还有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防像是被捅了一道口子,浓烈的情绪正在从这个裂缝里渗出。
那是种和之前所有情绪都不同的、更加复杂的味道。
像是关了很久的地窖终于打开了盖板,里面潮湿发霉的气味通通涌了出来,而他站在那地窖里,任由自己被阴冷包裹,然后他把自己所有的矛盾、恐惧、犹豫和仅存的希望一起按进了沉默里,合上了那道口子。
秦菲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她也学着高景明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案卷夹上,语调平和而诚恳。
“高先生,我知道你今天坐在这里,很多事情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哥在门锁里装了机关,我们是有物证的。弹片上的磨损痕迹不是自然使用留下的,是你哥上装的。”
“而且,门锁上还有另一组磨损,方向和他装的相反。有人在那之后还翻过那个弹片。动作很利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高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我睡了一整夜,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很无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巧合。我从来没觉得你们会因为这些巧合就认定我有罪。秦队长,你刚才说的那些,只能说明我有机会动手,不能说明我真的动了手。”
“你说得对。”秦菲菲赞同。
所以我们才需要更多证据。
她靠进椅背里,翻开案卷夹的另一页,“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对你哥的事这么了解,为什么很多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呢?他的财务状况、他的性格分析、他可能想过要杀你……这些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你都分析得出来。”
“你能把一个对你有杀意的人的心理分析得这么清楚,但你从来没有想过报警,甚至对他多一些提防。你说你没有证据,但你分析他的时候,心里明显已经有数了。你能给解释一下吗?”
“我没有证据,要怎么报警?20多年的朝夕相处,我当然了解他。”高景明深吸一口气:“秦队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但是如果他做了某一件事,哪怕你没有证据,单凭你对他的了解,也应该能分析出些什么吧?”
秦菲菲当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她问:“你是只凭对你哥的了解就能猜出这么多的吗?事发前,你对他的杀心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高景明摇头:“我说过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负面情绪,但是不知道他对我起了杀心。”
赤狼的耳朵动了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气味又变了一点点,有一点撒谎的酸味,一点愤怒的涩味。
他不仅知道,他还很确认。
“上周日晚上你进了主卧。你在主卧里待了多久?”
“转了一圈就走了。”他的呼吸节奏恢复得很快,几乎在秦菲菲话音刚落就接上了。
“你转到窗台前面了吗?”
高景明的手指在水杯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从杯沿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站了一下。窗帘是拉开的,外面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灯。”
“那窗帘轨道呢?你看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回忆了几秒才开口,语调平稳而沉静。“没太注意,不过轨道应该是正常的,没什么特别。”
“你有没有看到床上有什么?”
他脱口而出:“床单和被褥都是他挑的,我没细看。”
秦菲菲笑了笑,像是对他的赞赏:“你记得很清楚。”
高景明似乎是意识到了一丝异样,窗帘、床单、被褥……他一个喝醉酒后只是绕了一圈的人,能对这些东西记忆这么深刻?
“你有开关窗帘吗?”
“……我做过全屋智能,对家电之类比普通人更关注,那天晚上,我没有动窗帘,它应该一直是打开的。”他的回答没有漏洞,但他在回答之前沉默的那十几秒,是秦菲菲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需要重新组织语言才敢开口。
秦菲菲没有继续追问床上的事。她把案卷夹翻到另一页,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高先生,你未婚妻知道你最近在配合我们调查吗?”
高景明微微愣了一下,只觉得话题转的猝不及防:“知道。我告诉她了,她说她相信我。”
“她对你和你哥之间的事了解多少?”
“她知道我哥经济状况不好,也知道我和他关系不太好,但她从来不多问。她是个很简单的人。她一直说,等婚礼办完,我们一起去看看我哥。”
秦菲菲点了点头。“出事以后,她知道你哥可能在门锁里装了机关吗?你跟她说了吗?”
高景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我哥想杀我?告诉她我差点死在我哥布置的陷阱里,然后那场火又把我哥自己烧死了?这些事我说不出口,甚至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
秦菲菲点头,话锋一转:“高先生,1802的智能家居,包括电动窗帘都是你们的产品。作为老板,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远程控制逻辑。窗帘的开关状态、操作时间、操作来源,这些数据都会自动保存在后台服务器上。”
“对。这套系统是我亲自参与设计的,操作日志的保存逻辑我很清楚。时间、来源、设备型号,服务器上都有记录。只不过产品还在内测阶段,数据库偶尔会有一些日志写入延迟的问题,不太稳定。”高景明点了点头,语调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明天我们的人去调日志,应该能查到案发当天中午纱帘有没有被远程操作过?”
“如果日志没有被覆盖的话。”高景明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秦队长,内测阶段的数据有时候会因为系统更新被清理。我不确定那天中午的记录还在不在。但你们如果要查,我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