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手,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片区域,身体往下压了压,让视线和地面几乎平行。
在这个角度,能看到那片东西的轮廓。
边缘不规则地向外摊开,像一滴掉在地上的水珠被按扁形状。
它不像周围的炭灰那样粗糙,它的表面是平滑的,有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从中心往边缘扩散,像是熔化之后又冷却凝固时留下的涟漪。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最后一点碳粉,那块残留物完整地露了出来。
颜色微微发黄,带着烧焦的褐色,表面虽然平滑但有一层极薄的碳化膜,在手电筒的侧光下泛着暗淡的反光。
她把手电筒的光束从侧面打过去,那层碳化膜下面的材质才透出一点点特有的光泽。
“李沐阳。”秦菲菲没有移开手电筒的光束,“把这片残留取样。告诉消防,我们在床架正下方的位置找到了一片熔融残留。需要做红外光谱分析,确认材质。采样的时候小心一点,它很薄。”
那片熔融残留被小心地夹进证物袋,编号、贴标签,李沐阳的动作比平时更轻。
她在这个位置蹲了好一会儿,腿有些麻。
技术科的其他人用手电筒反复照了好几遍,确认周围没有第二片类似的残留,才站起来,把证物袋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
这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在炭灰和水泥地板之间几乎隐形。
秦菲菲继续道:“还有窗帘轨道,看看有没有残余的纤维组织。”
技术科应下,还用卷尺量了一下这片残留物到踢脚线的距离,又量了一下窗帘轨道灼痕的垂直投影点到床架中心点的距离。
两个距离对得上。
悬挂点——轨道灼痕——正下方地板的熔融残留,三点连线,正好是一条垂直于地面的直线。
张嘉兴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老大,高景明那边流程已经走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秦菲菲把卷尺收好。“证据采集好以后收队,我们回去先开个短会。”
……
刑警队小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之前的线索,秦菲菲开始往白板上加新的条目。
“消防二次勘查主要确认了一件事——主卧有独立的起火点。”
秦菲菲把笔放下,指着白板上新增的几行字:“主卧这把火的引燃方式,排除了电气故障、遗留火种、助燃剂,剩下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聚光引燃。”
她画了一个简易的图示:“这种手法不需要任何人在现场点火。”
“凸透镜对光有会聚作用。每年夏天,总会发生类似的案件。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忘在车里,阳光穿过瓶身聚焦在座椅上,温度高到能把化纤座套烫出一个洞。山上被人随手扔掉的矿泉水瓶,太阳一晒,焦点落在枯草上,能直接把整片山坡点着。”
“这些火灾的引燃源就是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容器,加上正午的阳光。”她的手拍在白板上,“如果制作一个简易凸透镜,阳光穿过它聚焦,焦点温度在正午强光下可以超过三百度,不需要电器短路,不需要助燃剂,不需要定时装置。”
“依据现场情况分析,现场大概是在窗帘轨道正下方悬挂了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塑料袋。证据是塑料袋被引燃后被火焰烤化,滴落在地板上的残留物,经红外光谱分析,确认是LDPE,就是低密度聚乙烯。”
“南向窗户,正午阳光直射,床的位置在窗户正对面偏下。”
“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塑料袋悬挂在窗户和床之间,正午阳光穿过水袋,聚焦在一点,焦点正好落在化纤床单上。化纤床单燃点不到两百度,只要时间足够就能引燃。”
“床单被点燃,火焰向上蔓延,高温烤化了悬挂在正上方的塑料袋,熔融的LDPE滴落在床正下方的地板上。水袋里的水在高温下汽化蒸发,不留痕迹。”
常夏放下保温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所以,高启明在客厅布置定时装置的时候,主卧的塑料袋已经挂好了。他不知道主卧也会被点一把火?”
“对。”秦菲菲点头,将脚印照片贴在白板上:“所以他先进主卧试图扑救,然后客厅的定时装置引燃,他又冲回客厅。他在两个起火点之间来回跑,最后才放弃救火冲向门口。他拧不开锁,回去找螺丝刀想拆锁破门,在返程途中中毒倒地。”
张嘉兴靠在椅背上,把笔往笔记本上一搁:“可是我们要怎么确定这个水袋是谁挂的呢?”
“只需要看启动装置在谁手里就好了。”秦菲菲稍微提醒了一下:“高景明是做全屋智能的。”
张嘉欣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电动窗帘轨道?!”
秦菲菲和张嘉兴对视了一眼,笑着说:“现在我们能猜到那天晚上他在1802里干什么了。”
秦菲菲把消防报告的最后一页翻开,指着那张红外光谱图的复印件,“但他不知道,LDPE的熔融残留没有完全烧毁!”
“火烤化了袋子,熔融的塑料滴在地板上,被床架残骸挡住了,没被水冲走。这一小片透明的东西,就是主卧这把火唯一没有销毁的物证!”
常夏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仅凭这他不会承认吧?”
“不承认,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秦菲菲在高景明的名字旁写了四个字——智能家居。
“我们的任务,是让证据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审讯 这个人只是
高景明在刑警队一楼大厅的候审区坐了将近一个下午。
法警给他倒了杯水, 告诉他需要等秦队长回来。
没有人告诉他秦菲菲去了哪里。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次经过候审室门口都没有停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脊背依旧挺得很直。桌上的水换了两杯, 他每次都喝了几口, 然后放在原位。
下午四点, 法警推门进来,带他走完了剩下的人身检查、信息登记、权利义务告知的全部流程。
该签的字签了,该按的手印按了,然后他被带进了审讯室。
法警让他在铁椅上坐下, 锁好挡板,然后也关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审讯椅上,不由得观察起四周。
这把椅子和接待室的沙发完全不同, 铁质底座固定在地面上, 扶手两侧有锁扣,椅面是一层薄薄的人造革, 坐久了会硌得腿发麻。
他面前是一张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钢制长桌, 桌面覆着浅灰色的防刮贴面,边缘有些磨损, 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本色。
墙角装着高清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光线冷白而均匀。
自己正对面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离地不到一膝盖的高度,占了整整半面墙。
玻璃后面应该是观察室, 电视剧见过这个审讯室的格局,他知道那后面可以站人,可以录音录像, 可以随时调取讯问过程中的任何一帧画面。
他不知道现在那面玻璃后面有没有人站着,但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
白衬衫,干净,体面。
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桌上放了一杯白开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原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又开始等。
偶尔他睁开眼,目光会再次扫过墙角的摄像头、紧闭的门,对面的单向镜,然后重新合上眼皮。
他心里清楚,秦菲菲敢把他按在这把椅子上,手上一定握着比前两次更有分量的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任何推论都只是推论。
门锁响了一声。
秦菲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案卷夹和笔记本。张嘉兴跟在后面,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放在高景明面前,换掉了那杯已经凉透的。
赤狼跟在最后,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墙角,在摄像头正下方的地板上蹲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瞳在高景明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眼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这间屋子里他还没进来过,气味比接待室简单得多,消毒液、钢质桌面上的防刮贴面、以及高景明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
赤狼从他的气味里没有闻到恐惧。
倒是有一点儿愤怒,不过被压得很深,几乎被克制和理性完全覆盖了。
还有一层极薄的、淡淡的疲惫,和高景明表面上的体面、冷静、滴水不漏形成了微妙的错位。
秦菲菲在椅子上坐下,把案卷夹放在桌上翻开。张嘉兴坐在侧面的记录席上,面前摊着讯问笔录专用纸。
“高先生,今天请你来,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接受讯问。根据法律规定,你有权申请回避、有权自行辩护或委托律师为你辩护、有权对讯问笔录进行核对和补充。你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