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娘,我今日不能久留,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可好?”周天宜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往来的车马人群,同季舒约定:“明日辰时,我还来这儿等你。”
她有好些话想问季舒。无论是这些年她在皇宫的处境,还是周天佑目前的底牌,再或者魏九娘劫持她一事有什么隐情。季舒对魏九娘的了解远比她们深,想来找人也更好找。
季舒点头道了声“好”,朝前跟了几步,目送她上马车。
马车驶动。夕阳余晖洒向长街,将车影拉长成线。不知不觉,天都黑了,穿乞丐服的季舒这才往回走。
她能出行宫玩闹的时候不多。初一一次,十五一次,正是太医出义诊的日子。
周天佑不知她要在南京待多久,便安排了坤宁宫的丫鬟们过来伺候她。这会大丫鬟已在行宫的偏门等她了。
季舒过来,接了大丫鬟手上的衣裳,自己到就近的厢房去换,又命她去厨房给在外遇上的这些小乞丐们拿些吃食,再嘱咐她们莫将今日大姐姐陪她们蹴鞠的事说出去。
季舒换好一身华贵衣裳,再问大丫鬟:“平安娘他们瞧完病没有?”
大丫鬟道:“没呢。都还在娘娘房里呢。”
“哦。”
季舒脚步轻快,悄悄绕到自己房的窗户,连敲三下。
窗户一敞,季舒被人拉进了房。
大丫鬟关好窗,就站在窗下放哨,心里却直犯嘀咕。也不知今日娘娘是怎么了,蹴鞠回来这般高兴,脸上笑容多了不说,就连翻窗进屋都是一次就成了呢。
可瞧着娘娘这……也没变瘦啊?
季舒房内只有方度和魏九娘二人,今日来给季舒请脉的几位太医都候在另一侧门外。
一根细细的悬丝自门缝穿出,一端捻在太医手上,另一端则系在方度的手腕上。
“给本宫诊个脉而已,怎么这样慢?”
季舒故意大声,说给外头的太医听。
太医们听得汗流浃背,又听季舒道:“下次再换批人来。”
随行的太监忙道:“哎呦娘娘,您这每次请脉都换人,整个太医院都快被您换没了……”
季舒道:“有意见?”
“奴才哪儿敢有意见?”太监苦涩陪笑,只好请外头的太医先走,“各位大人也是的,娘娘身体底子一向好,如今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怎么这么久都没看明白?”
太医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就是因为季舒身体底子太好,入宫这些年没生过什么病。如今太医院在任的这些太医没一个搭过季舒的脉。
不搭不知道,一搭吓一跳。
之前也没人说过当今皇后会是男人啊?难怪给周天佑喂了那么久补药,一直都没有子嗣。原是出于此故。
被赶走的太医们神色惶恐地嘀嘀咕咕。
“吴太医啊,会不会是咱们看错了?这脉若真是个男人,身子也太弱了……”
“那么多同僚,都……都能看错了?”吴太医对旁摆手,“就按男人开方子。对了……”
吴太医想到什么,“你赶紧给京城去信,让其他人给皇上加药。”
“加什么……药?”
吴太医羞于启齿,低声说:“治断袖的药!”
这事放民间便罢了,放在天家实在不成体统。周天佑一日无嗣,大盛江山便一日不稳。
“我看就不必了吧。”吴太医身后跟出一女子来。赵瑾赵太医,行医二十载,对延嗣之事颇有研究。
赵瑾道:“我先前遇到过这样的男人,没一个是靠喝药能治好的。况且此乃皇上私事,就这么闹到御前,你们都不怕掉脑袋的吗?”
吴太医一时没了主意,摊手道:“那你说如何?如今的大盛打不完的仗,四境之内,民不聊生。你我一介医者,既不能打仗,又不懂出谋略,就连区区一个皇嗣都搞不定……”
赵瑾从容道:“这个皇上搞不定,换一个不就好了?你我都曾在先皇朝中共事,天下繁盛之时是什么样,你我都见过。如今四境之内,民不聊生,难道是区区皇嗣就能解决的吗?”
她说完继续朝前走。
吴太医二人侧目不言。这到底是谁不怕掉脑袋啊?
见这批太医陆续走远,魏九娘将窗缝合好。
季舒于她身旁小声叹道:“你这计策真神了,既给方无虞瞧了病,又松动了周天佑在朝中的人心……”她目露艳羡,“哪里学的,我也想学。”
魏九娘笑笑,还未开口,方度先说:“哎,她连我都还未教过呢,你要学可得往后排……”
季舒打断他,“你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几时学不成?我同安娘一年才能见几面?”
“安娘……”方度悻悻了声。
魏九娘出门在外化名平安更安全,这道理方度也明白,就是听见“安娘”二字丛季舒嘴里说出来,心口还是没来由闷痛了一下。这一痛,叫他想到点子,张口假咳了起来。他别的不会,装起病来可谓手到擒来。越咳越急,咳得脸颊泛红,可怜得紧。
季舒又不知真假,真怕他咳昏在这儿,赶忙让魏九娘带他回家熬药去,同魏九娘求教之事也顾不得说了。
“安娘,安娘……”离开行宫,方度同魏九娘同乘一马,一路都在她身后喃喃。
魏九娘起初还应他几声,后来发现他只是叫名,从不往下说,便忍不住问:“叫我作甚?”
“喜欢你,就叫你喽。”方度一条胳膊换到她腹前来,勒得死紧,嘴唇凑到她耳边:“你先前不是说过,喜欢听我叫么?”
魏九娘才想起这回事来,无奈一笑,“喜欢听是喜欢听,但也没叫你逮住一个叫不停吧。”
“嗯……”方度细思有理,“如今人人都唤你安娘,我也喊安娘,确实不合适。”他将身子侧开些,正好能瞧见魏九娘的眼,像等着她吩咐一般。
可魏九娘偏说:“你自己想。神通广大的方无虞,连个名字都想不出,我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谁想叫名字了?”方度郁闷地斜她一眼。
魏九娘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若想直接唤娘子,也值当你想这么久?”
方度没脸没皮地笑起来,就知道她猜不到,忽然叠了另条胳膊到她腰间来,趁她专心御马,声音轻快地唤了声“姐姐”。
魏九娘提缰的手松了一刹,一股暖意自耳根下涌,不知蔓延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未缓过神来,方度如法炮制,又唤一声。这下魏九娘彻底不言语了。
方度见她呆了,也不泼皮了,这回正色道:“我在黄龙山,没听人唤过你姐姐。是你不喜欢?”
魏九娘道:“是没人敢。”
她是最在乎家里人的,也最怕和家人走得太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的呢?她在心里盘了盘,好像就是从三哥为救她被倭寇抓走吧……
她怕这世上所有待她好之人最后都被她连累,所以总是故意同他们保持分寸,显得冷漠疏离。
胸前玉菩萨随着她骑马颠簸,时而撞进风里,时而又砸回心口上。
这些事她原没打算同方度说,只是今日他刨根问底,魏九娘才将先前三哥如何待她好,又是如何被倭寇抓走、至今还下落不明的,原原本本说给他。
秋日风高,炊烟袅袅,转眼间一桌好饭菜被吃喝干净。院中两只大鹅相继困顿,单腿站着,缩脖安眠。秋风吹灭窗边烛,夜深人静,又一日过。
这月十五,魏九娘还带方度去行宫瞧病。
可这回季舒没有走。拉开房门,窗下还站着另外两名女子。
周天宜解下玄青帽兜,眼神越过方度,径直对向魏九娘,“久仰魏姑娘大名,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谋算 有个叫魏三
行宫内换值的时辰到了, 几队侍卫在外交接,季舒房外不时传来披甲行进的闷重声响。
周天宜让青萍乔装一番, 也出去放哨,留余下三人单独叙话。
房内茶香氤氲,门窗紧闭,四角宫灯暖黄色的光照亮正中的八仙桌。桌旁四人围坐,人影交叠。
“大抵就是这样了。”季舒将她此番如何遇上的周天宜说与魏九娘和方度,瞥向周天宜又道:“我也是才知道,殿下对夺位之事早有谋算,也早在京城做了部署。若非如此, 这回周天佑派我二哥杀方无虞的事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打听到。”
季舒的话里满是称赞, 神色也是佩服不已。可魏九娘和方度却是谁也笑不出来。
只有真的经历过那种假意逢迎、暗中谋算的日子,才知道那日子有多难。这样的日子魏九娘和方度满打满算才过了三年, 就已经觉得扒皮抽筋,而周天宜却忍了足足二十二载。
“二十二年,谈何容易?”魏九娘听得心口发紧, 看周天宜。
周天宜却泯然一笑,“这世间比我不易之人大有人在。我好歹有卫陵这个封号在,朝廷每年还会给些例银。可如今大盛境内, 这些没了土地的流民们, 又该如何讨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