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度回神,也瞧出她不是神仙了。真神仙都是普度众生,这个“神仙”却像要吃了他。
“看什么?”方度体寒难耐,已没再多力气,只有僵僵一笑,“看上爷了?”
“黄龙山上我最大,你跟谁称爷呢?”魏九娘心里骂了句混蛋,更恨地盯着他。
黄龙山,最大……
“你是魏九娘?”方度先前看爹爹家书里讲过,黄龙山有个专打倭寇汉奸的女匪首。但不想这女匪首竟生了副神妃仙子的模样,“你就是魏九娘?”
方度不信邪地问了二遍,想抬头看个究竟。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黄龙山,亦不知这魏九娘此刻抽他做什么,单凭直觉,就想抬个头而已。
但魏九娘偏不想给这个机会,这回不用鞭,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她用的手心抽,全手最不吃力的地方,听着声音骇人,实则是雷声大雨点小,力道全呼在空气上。但就这么一下,就够方度受了。方度的脸没多疼,只觉得一侧耳朵嗡鸣,缓神的功夫,头也抬不起来了。
“不让我称爷,连你名字也叫不得?天底下没王法了?”方度垂着头说。
“做匪要什么王法?叫大当家。”魏九娘将鞭子对半握,环口抵着方度下巴。
“我又不是你们黄龙山的人,凭什么管你叫大当家?”方度有气无力,多说个字跟要了命似的。
魏九娘手腕施力,朝上一挑,将那颗自己撑不起的头硬抬起来,对他眼睛看。她自己眼睛正被热泪烫得不舒服,这厮的眼睛却干干净净的,睁圆了像两片春雨淘洗的桃花瓣,不仅干净,还颇美。此刻那双眼正盯着她的脸,左看一下,右看一下。
魏九娘有点信王湛那话了。这小子确实命硬得很。适才虚弱得眼都睁不开,不知道喝了点什么药,这会又能睁这么大了。
“瞧我没完了?”这话是方度先说的。但魏九娘觉得有失公允。
若论瞧人的功夫,她比这不要脸的混球可差远了。
“都进匪窝了,还不给人瞧了?”魏九娘将鞭子再抬高些。
方度的脖颈已有些酸,声音带着喘,“瞧啊,给瞧。瞧上了要么你我打一架。光捆着我打,算什么本事?”
魏九娘笑他好大口气,架在这儿好歹能撑个身架子,真放下来就是一滩烂泥。她凭什么要和烂泥打?
“瞧完了,没瞧上。今日不打了。”魏九娘猛地将鞭一撤,方度的脑袋没了支撑,陡然垂下,震得他脑壳抽疼。
魏九娘别好鞭子,晃了晃余下的酒,将酒壶往桌上一磕,推开思过堂的门,出去唤了两个人吩咐:“去叫十娘十四娘来。先让十娘给他看看伤,再让十四娘盯他一会。今日不用打鞭子,要水喂水,东西先不给吃。磨磨他性子再说。”
魏九娘此前没熬过人,但熬过鱼鹰。她想方度应该和鱼鹰差不多,光用打是不成的,边打还得边熬。
等十四娘过来了,魏九娘就带霜会去巡山。
霜会本以为今日校场练武散得早,能多玩些时辰,谁知天没黑就被魏九娘拎来了。
魏九娘还带她到山顶,让她继续甩鞭子。这回倒是不看官道,光盯她练功了。
霜会天赋高,一般的招式看几遍就会。七娘十四娘很少挑她的错,都是九娘挑。
今日挑得格外多。什么马步要稳,手臂要平,手腕的力道要一以贯之,不可留余气。不消多时,霜会就练得腰酸背痛,但又不敢跟九娘呼痛,只能硬着头皮来。
霜会不知九娘今日怎么了,似乎心情格外差。
等练完,霜会揉着肩,随九娘往回走,忍不住问她:“大当家,我还要练多久,才能上战场啊?”
“想杀敌了?”魏九娘问。
“也想我娘了。”霜会疑惑地看着九娘,“你怎么没跟我娘一块去燕北啊?”
“从这儿到燕北,一路都要路引,又不是人人都能拿得到。这一仗我功劳没有你娘大,所以叫你娘先得了。”魏九娘仰头看天,云彩淡得跟棉絮似的,风吹一下就远了。但没风的时候,轻飘飘的又能自己拢回头顶上,躲都躲不掉,“等你再练几年,跟你娘一样厉害了,我也想法子送你去燕北。”
“你说的?”霜会的眼睛晶亮晶亮,跟太阳底下的冰疙瘩似的,清澈无杂。
“我说的。”魏九娘将霜会送到家门口,“用点吃食,早些睡吧。”
魏九娘回思过堂,这回十娘陪她一起。
魏九娘边走边问:“他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倒是都要不了命,就是底子太差,这一月估摸又落了不少内伤,难治。”
十娘性子温和,说话也慢条斯理的,若不说身份,没人能猜出是匪。又因着医者仁心,说话也常往好处说。直接俩字“难治”,在魏九娘听来就是没救了。
十娘又道:“大当家要实在怕他死,我倒也能用药调理一二。就是得下猛药,光是寻药,王公公那一箱金子都不一定够。”
黄龙山年辈子才见到这么点赏赐,十娘又管账,不想白白送出去。
眼下魏九娘也不想。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思过堂外。
还未进门,守门的朝内报了声,十四娘就面红耳赤地出来了,额前全是汗。
“怎么回事?盯个人出这么多汗?”魏九娘先让十娘给她看了脉。
“不像是病。”十娘把了脉说。
十四娘是有些没办法了,心里急火烧的,“是那个方度,自我进来,整整两个时辰,药不喝水也不喝,问话也不答,就说要见大当家。还说大当家再不回来,他就把自己活活渴死。”
魏九娘偏头往思过堂里瞧,看见几人正软硬兼施地给方度喂水。
不过只瞧了两眼,魏九娘就命人将门一关,再安排几个身手还凑合的换了十四娘的班,这就带着十四娘和十娘又往回走。
“他这会肯喝水了?”十娘问。
“爱喝不喝。”魏九娘继续往前走。
反正水就在他舌头边,又不是她不给,愿意渴就渴着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斗智 魏九娘,你好不好色
白日大晴的天,入了夜又阴下来。
阴风冷嗖嗖地吹,钻入衾被。秋姑在床上打着抖。
“小九……小九……”
魏九娘掌灯过去,将窗门都捂严了,要给秋姑翻火盆。
张岭还没睡,见亮赶忙过来接魏九娘的活儿,“我来吧。”
张岭蹲下加炭,魏九娘掀帐坐床边,握住秋姑的手,“娘,我在。”
“娘做梦了,梦见你了。”秋姑抓她手,抓得紧紧的,慈容泛笑,“娘梦见你成家了。你那夫君骑着高头大马,当街就要掀你的红盖头。你们二人又闹又笑的,娘欢喜得不得了……”
秋姑颤抖地抬起手,抚着九娘的脸,“倒不是怕你以后没依靠,就是怕你没个说知心话的。你这孩子打小就闷,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吞,要是哪天娘走了,你可别把自己闷坏了……”
“娘说什么呢?什么走不走。宫里的王公公今日都来招安了。今年我就带娘住大宅院去。”魏九娘帮秋姑搓着手,取暖之余也是活动筋骨。
“我听张岭说了,宫里绑了个公子哥来让你打,只要能将他打服了出去平乱,招安令就能下来……”秋姑絮絮叨叨的,表情没多欢心,还是担忧居多,“听说还跟方洵方老将军有关,是不是?”
“是方老将军的儿子,叫方度。没打过仗,也没出过京城,脾气倒是硬得很。”魏九娘还给秋姑按着手。
“这事你查清楚了?”秋姑疑道。
“查……”魏九娘也犹疑了会,“查清楚了。”
秋姑的脸色更差了。方洵在燕北一战成名,秋姑这个年岁的人都知道。多少次仗打不下去,大家都是听着方洵的事迹挺过来的。如今这人说倒就倒了,罪名还是通倭。秋姑再念及自己不争气的身子骨,颇有种英雄迟暮、事不由己的悲凉之感。
“查清楚了就去做吧。我累了。你们也都歇息去吧。”秋姑打发魏九娘和张岭走。
土楼里的屋子一间又一间地暗下去,最后只剩魏九娘的这间还亮着。
她睡不着。一半是天冷的,一半是方才说谎臊的。
黄龙山的山匪是秋姑父亲聚起来的,起初是因为大旱缺粮,官府贪墨不救济,实在没办法。既是因官府不义而聚,黄龙山的匪远比寻常人更重“义”字。
打劫只论劫富济贫,杀人只论惩奸除恶。
之前绑的每票汉奸狗贼,魏九娘都是查清楚才干的。只要是出在栾安县城的事,黄龙山的探子没有查不到的。
方洵是不是真通倭,方家有没有罪,耗些时日,她都能摸个水落石出。
只是眼下为了招安令,这事查不得。
这些早在给六娘七娘埋尸骨的时候,魏九娘就想过。今日王湛过来,她又想一遍,想得不能再清楚。可这会不知怎的又想起来,还越想越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