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37)

  大盛的军营有男兵营和女兵营之分,但朝廷调给方度平乱的兵尽是些男兵,营地也只准男人进。魏九娘要想悄悄进营,只有先女扮男装。

  她来营原是想报信的。但沿途经过叛军营,发现已经有小股队伍在有序撤退。说明方度应当知情了,也做好了安排。

  又一日,刘志带着几个方家家仆也悄悄地离了营。方度身边只剩下佟文举和几个会武的家仆。

  见此,魏九娘已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了。

  “水来了。”她故意粗着嗓子道,将一大桶水放在军帐前。

  潭彪提水进帐。井水哗啦倒进壶里,架在火上烧得温烫。帐内传来急骤的咳嗽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也钻了出来。

  “瞧不出来,你一个穷鬼还有把子力气。”潭彪再出来,难以置信地瞧着魏九娘。人没吃饱就能轻松拎水走这么远,这要是吃饱了饭,打仗也不在话下啊。

  “你叫什么名?”潭彪单纯想交个兄弟。

  魏九娘思来想去,想到方度以前问她,有没有少病少灾保平安的字。

  “我姓平。”她道,“就叫平安。”

  作者有话说:

  先停在这里啦,下次更新大概在这周六或周日(再说一下是HE是HE是大写HE请放心)

  第28章 烈阳 营里来了个

  “听说了吗, 营里来了个叫平安的,身手是真厉害呐!”

  “说是来砍柴挑水的, 可刀剑样样精通,长枪也不在话下啊。”

  “哎平兄弟,给大家露一手呗!”他们叫住魏九娘。

  如今营内没仗打,这些小兵都等着调令归卫,知道清闲日子不多了,能松快一会是一会,经常就坐在草垛旁谈天。

  魏九娘正往军帐提水,粗粗看了他们一眼, 继续往前走, “不了。忙呢。”

  “给那病秧子提水有什么忙的?王公公的人都说了,他那病喝不喝药的都那么回事。活不了几天了。”其中一领头的捧着兜鍪, 边玩边道,“有那工夫不如跟王公公那边讨份差事,干好了还有赏银呢。营里做事也是要看眼色的, 你来你来,哥哥们好好教教你……”

  那人话没说完,嘴边忽然一痛。一枚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他嘴唇上, 落子之处一下就肿了起来。

  “你……你敢打我……”那人指着魏九娘道。

  “不是大哥非要看我练武?怪我?”魏九娘脚步未停, 头也不回。

  方度帐前接应她的还是潭彪。营中剩下的兵不多,方度这边的守卫们也好几日没轮岗了。

  潭彪打着哈欠送完水,再出来时,魏九娘问:“方公子他人怎么样了?”

  “唉。”潭彪摇头, “前天夜里还能睡上两个时辰,昨夜愣是咳了整一宿,这药喝进去都跟没喝似的。”

  “是不是药该调方了?”

  “早听佟老说要调, 可药金贵,没钱也调不成啊。”潭彪感觉自己说多了,又摆手,“同你说这个也无用,你去忙吧。”

  夜深人静,军营各处都暗下来。零零散散的巡逻兵围在方度帐外,一边闲谈一边嚼炊饼。帐内每每有人进出,那些巡逻兵才忽然立正,警觉一瞬,看到是自己人又立刻松懈下来。

  亥时,佟文举和几个徒弟回来了。这几日他们总是日出即走,日落方归,到附近山上和县城里给方度找药。今日又背了一筐草药来。

  魏九娘听见那帐内咳嗽声,比在黄龙山的时候可急多了。

  佟文举给方度施了针,喂下药,许久许久,咳嗽声才停下片刻。

  子时,几个披着斗篷、浓妆艳抹的戏子被巡逻兵放进了营,全部都送到王湛的军帐去。

  莺莺燕燕,巧笑欢歌,戏子们唱着:“今宵酒暖帐中欢,香奴指软芙蓉冠。冠戴琉璃金作马,马上遥遥梦长安。长安好,好江山。珍馐玉露食不尽,取一箪,羡神仙……”

  王湛在帐内轻哼着调调,帐外的看守们也在浅吟低唱。白日里起哄让魏九娘练武的几位就在其中。

  “大帅找你,你随我来。”魏九娘站到那位“肿嘴巴”面前。

  肿嘴巴心里一千个不情愿,但毕竟是在军营,上头发话不知真假怎么都要跟去看看。

  魏九娘将他带到伙房旁边,找了个两帐之间的隐蔽处,趁他不备,突然回头,一个旋腿绊倒了他,又俯身下来,单手掐住他脖子,将人狠狠按在地上。

  “你……你……骗我……”那人的脸憋得紫白,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必不简单。

  “行军玩乐,乱领游差,依大盛律,知道什么罪吗?”

  “死……死罪……”那人说着,脑袋还昏着。天高皇帝远,只要王公公不往外说,哪来的死罪?

  魏九娘的手抓累了,换了只脚踩他的脸,自怀中掏出圣旨来。圣旨不必展开,只消露一角御用的卷轴,那人立刻就怕了。

  这回卯足了全身力气说:“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不知您是过来监军的钦差大人,大人饶命呐,大人……”

  魏九娘骗够了,又将圣旨收起来,脚上的劲儿却没松,“这些天你都收了他们多少银子?”

  “二十……二十两。其他兄弟也差不多这个价钱。出去找唱曲儿的兄弟,钱再多些。”

  “银子先交上来,这事好商量。嗯?”

  “交!交交交交交!”

  肿嘴巴抖搂抖搂棉衣,掉出几块碎银子,几枚铜钱。又回去招呼其他兄弟们,挨个过来交银子。

  魏九娘点了点,收起来,“我此番是秘密行事,所以此事不许外传。明日你们还照常做王公公的杂差便是,每晚这时候偷偷来这里交银子,晓得了?”

  “晓得了!”

  王湛在宫里做奴才领不了几分薄赏,这么多钱哪儿来的,很容易猜,是军饷。

  方度来平乱,刘志和佟文举肯定打着最多的盘缠给他带。如今为何却连药钱都没了,也很容易猜,都去补贴军饷了。

  魏九娘让潭彪将收来的银子都拿给方度,就说是离营的将士们看方度病重不忍心,一起凑了凑。如此从哪儿来的银子也能回哪儿去。

  潭彪原想方度瞧见银子必会高兴,谁知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们这不是胡闹吗?我说了多少遍,不准再为我的病花银子!多少人才能凑这么多钱出来,你们真没去偷抢吗?”

  “苍天有眼,真没去哇。”潭彪也是有苦说不出。

  “那个送银子来的呢,带他来见我。”方度说。

  潭彪掀开帐子,到处找寻,“平安!平安!”可怎么喊也不见人了。正在焦头烂额时,一支羽箭嗖地钉在军帐梁上。箭下卷着张字条。

  字条拿给方度看,其上有首诗:青鸟穿云过,珺佩濯水出。昔时踌躇难,明朝或可开。

  首字相连,正是“请君惜命”四字,落款平安。

  她叫平安,平安……

  “那个平安好像跑了。”潭彪皱着眉进帐,看方度拿字条的手不住发颤,还以为他是气的,赶紧又劝:“这会都跑好远了。跑了也好,一个逃兵,眼不见心不烦。”

  是啊跑了,跑好远了。

  方度不知是该哭还是笑,心里像烧炭似的,由着这一年平乱的酸楚挫骨扬灰似的化干净了。他这辈子没想过对谁吐苦水,可这会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得紧,像没饮饱水的花草,恨不得天赐的甘霖再多些,再久些。

  他叫潭彪扶自己到帐外,再走走,再寻寻,积了一年的念头像大雪压枝,都快将他心口压碎了。

  他想她,好好活着的时候想,快死了也想。以前想得多明白的事这会都变糊涂了。他忽然怕死怕得不得了,天知道哪年哪月老天开恩,又送来片刻重逢呢?

  他在营中走,走得头昏力弱,气滞难言,冷得发抖的手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里,还跟护宝贝似的护着。

  直到从军营这头走到另一头,他实在走不动了,才相信魏九娘是真走了。

  她还有皇命在身,确实也是不走不行。

  魏九娘紧赶慢赶,赶到岭南也比圣旨要求的时间晚了两日,好在前几日岭南正在闹瘴气,魏九娘以此为借口,免去了一顿军罚。

  岭南这边挂帅削藩的是当今皇后的亲兄长平阳侯季樊,要打的是皇上的胞兄,靖南王周天德。早在先帝在世时,周天佑就看不惯这位哥哥。只因他在东宫做过一个梦,梦见周天德举兵谋反,一刀抹了他脖子。周天德是个不喜杀伐能躲便躲的人,想着躲到岭南去便没事了。谁知周天佑登基后,这把刀还是追了过来。

  靖南王府的卫兵总共不到三千人,仗着岭南天险,才同皇上的兵僵持了三月。眼见逃到海边,就能出海脱难了,可瘴气一来,死伤大半,最后的生路也断了。

  魏九娘过来时,瘴气已散,战局也差不多定下了。

  靖南王府无力回天,靖南王携妻自缢于西山榕树,以二人尸身换靖南王府余下三十一人和身后两县百姓的平安。二人已被病饿折磨得皮包骨头,白衣白履地挂在树梢,风一吹,像两只翘脚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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