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佑的面庞在烛火中沉寂下来,问身旁的老太监:“李尉,你怎么看?”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李尉道:“奴才以为,徐阁老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主子押了方洵,朝中反对声浪本就不小,这个节骨眼上若再查出咱们自己人通倭来,确实难办。不如就卖他们一个人情,先将方洵父子放了。人放了,江浙那些刺头放松警惕,也好一网打尽。不过除此之外,奴才还有一点建议。”
他敛容道:“那个病秧子方度,也留不得。”
暖阁内所有人看向李尉。
若说方洵那些忠心旧部要赶尽杀绝,没人有意见。但要把刀对向方家那个不成器的病秧子,大家多少都有点疑惑。照理说他若平乱成功,理应嘉奖。到时候方洵同方度反目成仇,皇上手里还多个能制衡方洵的砝码。好好一枚棋子,杀了做什么呢?
李尉继续道:“就因为是个病秧子,所以他不怕死。不怕死的人什么都可能做出来。今日站在咱们这边,明日可能就不站了。所以咱们只能借刀杀人,而不能真的拿他当刀使。借完了,这把刀就埋在江浙,天知地知咱们知,莫要回京再生是非了。”
周天佑点点头,咬紧牙道:“就照李尉说的办。”
暖阁内的小朝会结束了。五人一呼一吸之间,江浙几万人的生死皆已落定。
魏九娘第一日上朝便听到一个好消息。皇上准许同方洵交好的几位老臣协理方洵通倭一案,说明她那份名录确实奏了效。
接下来几日,魏九娘安排温烟水在暗中为查案的老臣们提供线索,将她们在栾安查到的人证物证一样样偷递出去。
不到一月,案子便水落石出了。方洵和次子方克关被放出大牢,栾安卫的两名千户认罪伏法。
这次栾安兵败,偷舆图给倭寇的是他们,引倭寇进营的也是他们。那二人在诏狱里被打得瑟瑟颤抖,没几日就死了。至于是真被打死的,还是被人封口害死的,魏九娘不得而知。
这事没能再往上查,朝堂上,算是先帝心腹和当朝新贵各退一步。
包括方洵在内,所有因此事获益的官员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提供线索的大善人,但无论怎么查问,魏九娘都不肯露面。
温烟水还替魏九娘颇惋惜,此事无论让哪一位老臣知晓,都是欠魏九娘一个大人情,日后升官发财无所不顺,多大的靠山呐。
她自己是个闲云野鹤也能活下去的人,可魏九娘循规蹈矩惯了,既然被招安,往后肯定要好好谋求仕途,建功立业的。
这些魏九娘也清楚,就是眼下不想这么做。
她想先求稳,说不清心里哪处不踏实。虽说方洵一案结了,人也救出来了,可江浙那边的消息迟迟不来。
她怕方度出事,更怕此事有变数,再连累到自己家里人。所以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金秋九月,周天佑罢免了镇抚司二十多位锦衣卫,打算提拔魏九娘做指挥使,重整队伍。
魏九娘以自己同锦衣卫素有过节为由,婉拒了。她还是想出京,领兵打仗去。
周天佑也看出自己留不住她。来京多日,魏九娘虽对他的命令忠心无二,办事也利索,但从不同他交心,朝中多位官员想拉拢她也没成功。偏偏她面上礼数又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就连敲打都找不到机会。
周天佑当她是个只知道杀人打仗的呆子,最后不得不答应了她的离京之请。只不过有个条件。
“自大盛开国以来,招安之臣再行外派,京中总要留一人质作保。朕听说你那小外甥女年纪正正好,就留在京中为质吧。”
周天佑准许霜会进国子监,学习诗书,好好教化。小姑娘第一次单独在外,魏九娘不放心,请旨将鹞子也留下,给霜会做伴读。另外备下厚礼,依次登门拜访过国子监几位大儒,也请她们在自己离京这段多多照拂霜会。
她和温烟水分别领了左右参将之职,要去岭南参与削藩。
分别那日霜会满脸不悦,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魏九娘招安了就能领兵打仗,自己却要读诗书。
她一路努着嘴,到了城门口还离魏九娘远远的。她怕自魏九娘口中又听到什么“读书好,读书妙”的头疼话,恨不能将耳朵也堵死。
可这次魏九娘走近她,拍拍她肩膀,只说:“书读得怎么样是次要的,人在京城,莫受人欺负才是正经事。”
霜会有些意外地“哦”了声,瞧她又走远,才想起来喊:“你到岭南去,也不准受人欺负。九姨母……”
魏九娘骑上马,已经离京很远了。
夜色渐深,温烟水到驿站验了勘合,找人喂了马、放下包袱,再出来寻魏九娘时,见她已要好了小菜、酒水,但饭菜在露天桌上,人却在屋顶上,举头望明月。
温烟水提了壶酒,挑了个周围人少的时候,踩着树干跟上去,旋身一坐,“山匪当久了,还改不了上房揭瓦呢?”
“我何时上房揭瓦过?不过是来寻个清净。你饿了先吃饭,不必管我。”魏九娘怔怔地望着天。天上柔云卷染,蚕丝般铺开成缎,薄薄一层,浓淡正好。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她想起“千里共婵娟”,只是江浙远在千里之外,瞧见的是不是这般月色还要两说呢。
温烟水边喝酒边瞧乐子道:“世间万难事,薄情皆可解,奈何我这薄情之道教不会你。你若实在担心他,不妨明日劫只信鸽下来,瞧瞧能不能劫到江浙来的信。瞧见了你也就放心了。”
她那话刚说完,远处忽然刮起一阵邪风,惊得田间休憩的几只白鸽扑棱棱飞起来,乱撞一阵后,又都向南飞远了。
京城的邸报传到江浙。
得知方洵出狱,所有人心中的大石头都落了地。
方度在自己营中留了一份,又叫人誊抄了另一份,给距此四十里地的叛军营也送去。
自打知道了领兵平乱的是方度,叛军内部分裂出好几种想法来。同方洵情谊深厚之人不忍同方度对着干,要么投降,要么逃跑躲起来。还有些为了军中待遇反的,方度给了些好处,也就不闹了。余下的尽是些忠义之士,是为方洵受屈而反。他们只想为天下的将士们讨个公道,听闻方度领兵,更是义愤填膺,恨不能将这个卖父求荣的小人大卸八块。
先前他们还只是在各个县衙闹一闹,如今聚众扎营,真起了兵,三天两头地来方度的营里,想要他的命。几次进攻之凶狠,连随行监军的王湛都吓得直哆嗦。
但方度没怕,也没躲,他在等京城魏九娘的消息。
邸报在营中传阅多时,佟文举、刘志和方家家仆们都激动得落了泪。夜深人静时,邸报才回到方度手里。
方度一夜没睡,就坐在窗前月光下,一遍遍地看,看得胸口阵痛,气急咳喘。
刘志给他送药来,“公子公子”地叫了好几遍。那人还跟着了魔似的紧盯着邸报。
可怪哉怪哉,他看的也不是方氏父子出狱那句啊。
刘志只好放下药,摇着脑袋,先到军帐一角去给灯添油。
忽闻方度喃喃着抱怨:“爹到底有没有好好谢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才是个参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隆冬 那是一万三
立冬了, 一年内方度最难熬的日子又到了。
今岁的醒神散吃得无度,他身子更虚, 一阵凉风吹来都像钻进骨缝似的,穿多厚的衣裳都挡不住冷。
往常佟文举给方度把完脉,还总笑着安慰几句,这些天也只剩下愁眉不展。
军帐内的火盆翻腾着热气。刘志将佟文举叫到帐外问:“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句话。”
佟文举的胸膛起伏着,嘴里的话阵阵发涩,半晌才说:“还是得赶紧回京去。无虞的病又重了,必须再用几味重药。这些药此地都不好买, 便是真遇上, 咱们的银子也快不够了。”
刘志的手端在胸前,无处安放地颤抖一瞬, 连忙朝另外一间军帐踉踉跄跄地跑,“我去找王公公 ,再求求情, 再求求情。”
方洵的案子已经结了,京中的邸报传给叛军头目看过,对方认罪投降, 一万三千人固守阵地, 听候朝廷安排。正常来说,带头闹事的头目少不了坐牢,但底下的小兵们是不必的。方洵出狱的消息振奋人心,大家迫不及待想回到前线杀敌, 报效朝廷。可圣旨却迟迟未下来。
没有圣旨,将士们无法收编回曾经的军队,也不能领军粮。营中所剩粮食不多, 方度又救济了些,还是只够再撑半月。
天寒啊,肚子饿,连当逃兵都快没力气,一万三千人苦等一道救命圣旨,像冰天雪地里饿疯了的狼。他们双目眈眈,四肢蓄力,却拴着道义良心的铁链,举步维艰。他们想在这世间活得堂堂正正,也在堂堂正正地挨这一份饿。
刘志到王湛的行帐内跪下道:“我们公子病重,就快不行了。求您行行好,再同京中去个信儿,求求快些,哪怕有个口谕让我们公子先一步回京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