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王公公的消息,你们是从何知道的?”魏九娘探道。
“还用从何知道?王公公那俩干儿子这几日成天青楼乐坊里泡着,喝高了什么都往外讲。许是锦衣卫跑了,他们也高兴,干脆就不管不顾了。”阮幼安嘻嘻笑了两声,用绳子拴紧了才从青楼里爬出来的倭寇,让人用黑布蒙上他的头,“不说了,干活吃饭,改日再同你详说。”
魏九娘送走阮幼安,同霜会往回赶。但今日突发奇想,没走安全隐蔽的来时路,反绕去那日抢回方度的长街上。她在那儿听过矮儿子的声音,今日果然在附近又瞧见他。
矮儿子酒气熏天,脸通红,正在一处青楼门口拽着龟公的头发玩骑大马。趴地的龟公被他用树条抽着屁股,双手淌血,两臂发抖,一个没撑住,胳膊肘打弯趴倒地上,将矮儿子摔了个狗啃泥。
矮儿子大怒道:“王八犊子,该死该死!”
刚一喊完,便有人抱住龟公的头,左右胳膊分开使劲,嘎吱一声,人就真死了。
魏九娘停住了马。
青楼外,惊呼声,倒气声,愤恨声,压咽声,一时齐发。
“怎么这样?”霜会欲上前。
魏九娘拦住她,让她从地上捡块石子来。霜会捡了块不大不小的。魏九娘拿在手里盘了会,骑着马在人群稍远处溜达。待那矮儿子被人扶起来,一个弹指,石块越过人群,正砸在矮儿子头顶。那力道使得正好,刚能将他砸晕又不见血,十分隐蔽。
随从们不知所措,都去救主。百姓们则趁机逃难,将长街挤成了一锅粥。
人群掩饰下,魏九娘同霜会迅速跑远了。
回到山路,霜会还不明白,又问:“宫里的人怎么这样?”
魏九娘道:“世间对错本就没个定数。身份低贱之人并非一无是处,身居高位之人也并非都是良善,甚至有些比戴罪之人还要恶。”
霜会仍不解,“既如此,咱们为何还要费劲搏那招安令,去做那高位之人呢?”
“你是为何呢?”魏九娘问她,“跟我做了这么多事,图什么?”
“我想见我娘。”霜会不假思索。
“我也差不多,我也有在乎之人。”魏九娘将马骑得飞快,故意让寒风打着脸,微微刮痛的感觉让人清醒舒服,至少比瞧见矮儿子杀人舒服不少。
她想将这事暂时忘掉,如此便不会总去想她在乎之人被杀的模样。
她心底所在乎之人先前已有不少,如今又多了一个。
“怎么坐这儿?”魏九娘在自家门口瞧见鹞子,吓一跳。
鹞子老实说:“方度不走。请了一夜也没请走。”
魏九娘推开屋门,桌上蜡烛已燃尽。黑漆漆的屋内投进一片薄薄日光,在方度脸上画了道金彩。方度还坐在火盆旁,手撑着头睡。魏九娘过去脱了他大氅,小心地抱回床上。
“确实瘦了。”魏九娘小声喃喃着,忽然想起王公公那日的话。二十里山路,靠吃药硬撑下来,大概似扒了一层皮。魏九娘知道,但嘴里忍不住又道:“怎么又瘦了?”
她俯身贴近他,想再将他看清楚些。颈后忽觉一凉,原是被床上人两手抱住了。
方度半张开眼,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反正这会清楚她来了,也听到她说话了。
他又将眼合上,嘴里滚珠似的小声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1]”
“困成这样,怎不回去睡?”魏九娘想将他那手掰下去。
可方度不乐意,双手交叉反勒得更紧,直将她往床上带。
“答应了要哄你睡的,没等到人,我也不好走啊。”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打猎是剧情需要,无不良引导,现实请勿模仿喔
第23章 难忍 今日不乖,
“那就睡。等我脱了衣裳。”魏九娘想起来, 奈何颈后挂着的那股力气硬是不让她走。
“脱衣裳便脱衣裳,下床做什么?”方度闭眼找到白日才被自己系好的带子, 轻车熟路便解开了。
外袍扔地上,方度没动她里衣。他清楚魏九娘不喜欢人脱她里衣,只要她不说,他便忍着不动。
魏九娘道:“光知道扯我衣裳,自己还囫囵躺着,合适么?”
方度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领口上,“等你脱着玩呢。要都是我自个儿动手, 你还有的玩?”
魏九娘手指刮他的脸, “学得挺快。”
“我着急啊。再不学快点,人就要死这儿了。”
“瞧瞧怎么个死法?”
魏九娘的手探到他衣摆下缘, 指尖打圈,浅尝辄止地搔了搔。不消两下,方度耳缘就热了。
“能不能给个痛快!”方度咬牙忍着, 双手拽魏九娘领口。
他虽然病刚好,但手上力气也不弱,魏九娘要用点力气才能撑住身子, 不砸到他。
她从他怀里抽出芙蓉花帕子来, 塞到他嘴里,“再忍会,慢慢来。”
方度怕冷,刘志将他裹得跟花粽似的, 要一层层扒开。
才扒两层,方度就闷哼起来,别过头向着床内, 一侧的耳朵已红得发亮,额前也全是汗珠了。
魏九娘知道他羞了,将床边的帐子也放下,一层薄纱挡住亮,一层厚麻挡住风,再用手把方度的头转过来,硬碰硬地瞧着。昏暗里其实什么都瞧不真,眼睛看不清的就用手打量,手指抚过他眉眼鼻子,又攥住他耳朵。那处好烫,像刚熟的番薯,天然带股甜香。
方度极长极缓地“嗯”过一声。
魏九娘将他嘴里的帕子松了半指,“我还没怎么样呢,叫这么凄厉?”
方度吐了帕子,急中带喘,“不凄厉点,怎么催你?”
“今日不乖,讨骂呢?”魏九娘的手点在他嘴唇上。
头回在温水潭,他连亲个人都不会,舌头寻了好久才碰到她的牙,后头再怎么亲都是她教的。谁知道短短几日都能无师自通了。
方度顶着她那手的力道,含糊不清地道:“骂狠点,求之不得。”
魏九娘身上发热,脸上却意外凉下来。那是一股寒风从心口刮了上来,从路上瞧见人死就这感觉,直到这会都没好。再有五日她就要将方度交给这些人了,他们视人命如草芥,平乱前后还会不会再有变数?她想了太多,看得太远,眼睛里泛着水润的光,忽然又什么都不想了。
她只想方度活着。天涯海角,山高水长,休管在哪儿,让她知道这个人安稳活着就够了。
她将今日当最后一日来活,看着方度的时候,也当最后一次来看。越这样想便越用力,越用力便越痴狂难停。
她抱他像抱了样确定不变的东西,这是自她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知道太阳落了会升,雪下了会停会化。有些人就算看不见摸不着了,她也知道他的心走不远。
可为何就是怕呢?
怕他死了,怕再见不到,再摸不着。明明这些凡尘俗世哭了又哭、笑了又笑的东西,她久经沙场早该看透了。明明想的好好的,快活几日便分开,但惜今朝,不求来日,怎么这会偏偏做不到了?
她想有来日,还是想有来日的。
此念一起,欲望就如洪水决堤般一泻千里,再无回头路。
日中张岭来催饭。魏九娘手酸,不想去。方度脱力,也不想去。床帐里闷闷潮潮的,但也没人想敞开。
两人叠腿抱着,缩在被子里。魏九娘怔怔地想:“你猜若是王公公知道你我这般,会是何想法?”
方度将她搂得再紧点,“他又不在你我床上,我管他是何想法?真有想法上床来,我请他老人家看场活春宫。”
魏九娘笑不出,满脑子都是今早的事,“他绝非善类,那两个跟班的年轻太监也是狠人。你同他们接触需小心。”
“哪儿来那么多话?我又不是今日就走。一晚上没睡了,有什么话醒了再嘱咐就不成?”方度用手合上她的眼,“睡觉!”
魏九娘闭着眼又说:“但也不是没有弱点。那个高个太监性子懦弱,吃硬不吃软。矮个太监爱摆架子,吃软不吃硬。至于王湛本人……”
“睡觉!睡觉!”方度的手停在魏九娘眼睛上没下来。
魏九娘继续:“王湛在司礼监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什么也不缺,就缺个更大的实权。他要立功,只要有功怎么都行。如今我递了个整治锦衣卫的功劳给他,他才暂时顾不上你了,可出去了就未必……”
方度叹了口气,手劲更大地捂住她眼睛,念经似的,“睡觉……睡觉……睡觉……”
魏九娘语塞了。沉默一瞬,说:“哪有你这么哄人睡觉的?”
方度自己也将眼闭起来,语调沉沉地说:“你管我用什么法子,能给你哄着不就完了?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她眉间轻轻揉按,将她绷胀多日的脑子都揉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