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度又问:“后来这八年呢,都没再瞧上什么人?”
魏九娘道:“我没瞧上过谁,但有人心悦于我。”
没挑明的便不说了,同她挑明的一共有三位。
第一位是栾安卫男兵营里一位百户,骁勇善战,能力卓群,年纪轻轻使得一手好枪法,一起打仗的时候同魏九娘认识的。他们在战术上配合得很好,一起杀了不少敌人。可没多久那人就战死了。营里规矩马革裹尸。魏九娘给人捡回来,以朋友之谊挖了个坟,就葬在黄龙山脚下。
第二位是个商人之子,仗着家里有钱做了江湖侠士,脑子里尽是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一会想游遍山河湖海,一会又想当个山匪锄强扶弱。刚来黄龙山时,他觉得九娘是个顶有趣的奇女子。但他只迷恋魏九娘的洒脱,却受不了她性子里的冷。被九娘冷了一个月,不消人说,他自己便走了。
第三位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没练过一点武,也是战乱受伤被十娘救上山的,九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喜欢上自己的。初听此事,如闻惊雷。他是个闷葫芦,整日除了读书写字什么也不会做,怎么突然就会喜欢人了呢?魏九娘同那人私底下见了次面,讲了讲各自难处,算是婉拒了他。那人听完魏九娘的析理,也死心了。魏九娘离不开黄龙山,他亦有他想做之事,不能久留,分开是迟早的事。
后来他说要去京城,做什么魏九娘也不知道。只是他走以后,魏九娘认真想过几日,觉得天底下应当不会有人真正懂她了。
难道要一个人面对积压千年的陈霜冻雪,还要耐着苦寒去挖那大雪底下摇摇抻展的嫩芽吗?
但偏偏有个不怕死的方无虞,还真就这么干了。
魏九娘能想到的都讲完了,问方度:“你呢?什么样的姑娘给你开蒙的?”
她说完低头,才瞧方度杵着一支笔,笔尖狼毫溅了一纸的墨点子,愣是一个字都没写,光顾着听她讲了。
方度将毛笔落回砚上,忽觉也没大必要同那些男人们较劲了。再怎么说,那些人过去至少也让九娘开怀一瞬,或是帮过她,功过就算相抵吧。
他夹了块杏干入口,生津止咳,待嗓子润了润,想着他先前看的那话本,才原文背诵道:“我心悦的那位姑娘,眸若凤蝶展翅,唇如秀峰攒朱,寒霜傲骨观音面,却似阎罗一狠心。黄沙场上,横刀立马,臂挽长缨。一人一骑,闯百人墙,如过无人境。枪搅流光穿金甲,一刀断贼魂不留。至忠至勇,道义两全,古今并算,唯此一英杰而已……”
“魏九娘。”
“魏九娘?”
“你怎么不说话?”
魏九娘平淡说:“挺好的姑娘。”
方度哈哈笑出声,“魏九娘,你不会也吃醋了吧?话本子是假的,假人假事,这都能吃醋?”
魏九娘不说话。手伸向蜜饯盒子,但她害甜,只拿了山楂糕含嘴抿着。过不多时,一阵酸味在嘴里洇开,肚子跟着饿起来,再多的话她也不想问了。
今日秋姑还想吃菜粥,张岭早早做好了,知会了十四娘一声。十四娘一出校场就顺路到温水潭喊九娘回家。
家里,十娘的小闺女嚎啕大哭。十娘抱着孩子问张岭:“今日谁把她蜜饯偷了?那盒子都见底了。就哭这个呢。”
“是吗?”张岭一拍腿,直怨自己大意,赶紧到屋檐下去翻芸会的小食盒,可一打开,里头还是满满一盒蜜饯。而且瞧着比之前还新鲜呢。
“这不少啊。”张岭拿给十娘和闺女看。小芸会一下就不哭了。
“怪了。刚刚我看还少呢。”十娘也摸不着头脑,“是谁偷了又给还回来了?”十娘走近抓了把蜜饯,“还是新给买回来的。”
魏九娘沿小路回到自己屋,再从正门走进院,拿了副碗筷,到灶台边上盛好粥,正准备回屋拿给方度。
秋姑正巧被张岭搀出来,“小九。”
“哎。”魏九娘停住步子。
“喊他出来吃吧。”秋姑指指她的屋。
“不……”必字还未出口。
秋姑道:“去吧,总闷屋里也没胃口。”
魏九娘的眼神同秋姑碰上,犹豫了下,先回自己屋,问方度:“我娘喊你出去吃。你要不要去?”
“去啊。”方度跟做梦似的,反应了半晌才大声说:“去!伯母请我,岂有不去之理?”
桌上不过加了一个人,多了一副碗筷,却好似加了一个营的碗筷似的,忽然就热闹起来了。秋姑同方度问了许多方洵以前的事,包括方府的家事,想看看先前传到栾安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方度本来也喜欢跟人说话,这下就跟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没完了,将秋姑哄得笑容满面,脸色都红润不少。
反观桌上的小辈们却是一个个少见地安生。霜会只觉和方度一桌晦气得很,迅速扒拉了几口饭,同长辈们打个招呼就去逗芸会玩了。十四娘也是每吃几口,就要看几眼九娘和十娘的脸色。
魏九娘还是没什么表情,就是比平时多喝了一整碗粥。
秋姑也吃得不少。张岭开始收碗筷了,问秋姑:“娘明日想吃什么?”
秋姑眼睛看着十娘问:“娘想吃点肉了。”秋姑年纪大了,吃饭上反而像个小孩子,凡事都要跟十娘商量。
十娘说:“明日我们去捞鱼。”
秋姑说:“小鱼也行,腌肉也行。不要麻烦。”
魏九娘说:“我去山里打只兔子吧。娘最喜欢吃兔肉了。”
张岭说:“今年这么冷,山上好久都没见活物了,也就听说响马坡上有过几只,五哥想留着过年,跟护宝贝似的护着呢。”
魏九娘眨了眨眼,“没事,就去响马坡,我亲自去。”
睡过一夜,方度天没亮就来找魏九娘。过来了也没个动作,就坐在小路尽头的门口等。若非魏九娘醒得早,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怕还要晾他多等一段。
方度又换了身衣裳。这回是身天青色菱纹窄袖袍子,银白大氅。缠手的芙蓉花帕子也收起来了,换了普通的白布。独独腰间的佩没有换。
刘管家这是给他带了多少衣用来,能禁得住他一天两换。
“怎不多睡会?”魏九娘先让他进屋来。
“扰你睡觉了?”
“真扰到了,可要你赔罪的。”
“赔啊。”方度凑上前,九娘去哪儿,他便跟哪儿,“非但赔罪,我还哄你再睡会。”
魏九娘提了提嘴角,站去衣架旁,拿了白袍下来披上,“愿意赔就先欠着。我要穿衣裳了。”
方度将手炉放桌上,拽住她白袍带子,帮着她系,帮着她理,嘴唇贴着耳廓轻俏俏地讲:“今日不是打兔子去么?我久不用弩箭,都生疏了,要么你再教教我?”
魏九娘道:“我不教。不熟最好,待会不至于瞎胡闹。”
方度系好带子,缠住她的腰,一只手顺势就钻进她腹前的袍子里讨暖和,“教嘛。左不过是待会闹和这会闹的区别。教了也不吃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心意 不是友人,
魏九娘第一回 手把手教人射箭。她挑了匹黄龙山上最温顺的马, 一把黄龙山上最轻的弩,带着方度在屋外的平地上骑马射靶子。
没多久看热闹的人就在远处聚起来了。
霜会站在最前头, 叉腰歪头看了半晌,瞧见鹞子牵马要下山,赶紧过去拦住,“大当家为何同方度这般好了,你知道吗?”
鹞子装糊涂说:“不知道哇。”
霜会夺过缰绳,故意不叫走,“不是说和方家谈了笔交易吗?要帮方老将军查案什么的……”
鹞子又把缰绳拽回去,无奈道:“知道了还问。盼我挨打呢!”
“哎你等等。”霜会拦在马前头, “大当家怎么答应交易的?方家能给什么呀?不害咱们就不错了。”
霜会没去过京城, 但黄龙山上日子甚好,她也没兴趣去, “你没发现自打那个方度过来,大当家就老出事吗?先是脸色不好看,饭也不好好吃, 最近还天天往温水谭泡澡去,别是身上起风疮了!”
鹞子沉默了会,“霜会, 你都十四了。”
“十四怎么了?”霜会更不解了。
鹞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个女孩子十四了还不通人事,怎么也不该是他来教啊。可霜会没娘了……鹞子想到自己也没个爹娘,心里忽然不落忍。
鹞子跨上马,把缰绳缠在手腕上, “今日我买两册话本回来,你可记得看。”
“话本?”霜会脑袋发蒙,“谁要看话本?我最讨厌看书了。”
“带画那种!一定得看!”鹞子绕开霜会, 骑马跑远。
霜会还是没懂,她不是在问大当家和方度吗?跟话本有何关系?总不能是给她带医书回来,让她学着给大当家治病吧。
方度苦练了半个时辰,额前已全是细密汗珠,可射中靶心的次数寥寥无几。他还想着继续,魏九娘道:“差不多了,可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