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等到魏九娘说:“你先说说看,能给的我才给,不能给的可就不给了。”
不是立刻拒绝,方度心里已然重重松了口气。他早想好要什么,这会几乎脱口而出:“我身上凉,想再沐浴一次。”
方度就要这一样,魏九娘已听出他意有所指。他想回温水潭。不知道是有话没说完,还是有事还想做。
莫非昨夜那事,真没吓到他?
魏九娘想了想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方度道:“看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
魏九娘狐疑他一眼,“你一个男人沐浴要我跟去做什么?我叫个男人牵马带你去。”
“魏九娘,九日了。”方度没再扯旁的,只强调:“自我进山,已经第九日了。”
十日之后,会是永别吗?
……
今夜月明星稀,林间鸟鸣阵阵。
魏九娘拿了本兵书来,点了火折子,就坐在温水潭边看兵书。读书使心静,可以诸事不想。
潭中水流潺潺,方度在凫水,浑身被水泡暖了才开始脱衣裳,脱一件,看一眼魏九娘,再脱一件,再看一眼魏九娘。
魏九娘一动也不动,像块石雕。
方度将头埋水里,索性游到魏九娘脚边,胳膊伸出水面,交叠抱在岸上。
魏九娘淡定翻过一页书,眼都不眨,问:“做甚?”
方度不答,反问她:“你都没看我,怎知道我过来的?”
魏九娘说:“我不聋,也不傻。”
方度又问:“那你是怎么喜欢读兵书的?我先前听爹爹说,山匪里多的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喜欢读书的我还是头回见。”
“家翁和师父都被人关着,还有心思插科打诨的,我也是头回见。”魏九娘道。
方度笑了,翻转身子,背靠在岸旁,脑袋一仰就能枕在魏九娘脚边的草地上,睁眼向天,树叶掩映间,是一轮弯钩月,几点棋子星,“我这个人呢,是个短命鬼。没脸没皮,及时行乐惯了。更何况,我知道你不会动我师父,所以安心得很。”
魏九娘又翻一页书,又道:“人还在我手上,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方度道:“你今日出去这么久,难道不是为了核查我爹爹的事?既已找人问过,回来了还没狠狠收拾我,可见是个好结果。”
魏九娘的兵书有些看不下去了,她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将她心思猜得这样准的人。况且这人才和她认识没几日,也真是邪门了。
她将兵书合上,一手拿着,手肘撑膝盖,俯身向下,举着火折子打量方度的脸。
她今日没穿白袍,换了条暗红色团花锦裙,裙摆自然垂坠,正搭在方度额头上。
方度感觉像做了梦。窸窸窣窣的感觉。彼此无间的感觉。
魏九娘问他:“那你猜,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方度稳了稳神道:“我猜啊。”他脑子里确有几个答案,但没想那么快就说出来,脚底踩水拖了会时间,伴着那踏踏水声先抱怨道:“好难猜啊。”
他将那水声踩得再大些,“你一面去核查我爹爹的事,一面又要张横云来对我动之以情。这样便是两手准备了。”
他抬手在半空比“二”,继续道:“若查出我所言为真,你便帮我彻查此事。若查出我所言为虚呢,回来就能顺着张横云的话,继续关我、磨我,逼我答应去平乱。如此就是王湛知晓全貌也挑不出错来。不过呢,你现在应当是信我了,可张横云的话我也听到了。我还猜透了你心思,对你来说应当是很危险了。但你为了那纸招安令,偏偏还不能杀我灭口。那该怎么办呢?”
他蹙着眉,深呼吸一下,将魏九娘裙摆上那点幽幽香气全吸进鼻子里来了,人也怔怔地道:“兵法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1】。如今魏大当家谋我不成……莫不是……要同我结亲吧?啊额……”
他脸上一阵麻疼,疼过又凉飕飕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挨了轻轻一小鞭,又被那鞭子勾住了一侧脸。
魏九娘的鞭子在他脸上急敲三下,“睡着了,做梦呢?”
方度的眼睛勾到她下巴上,自己的心先跳快了。视线犹疑之间,他久久不敢看魏九娘的眼,如此才能问:“魏九娘,你先前还同人试过吗?就昨晚……你对我……那样……”
魏九娘背上忽然一寒,像有雪花落到心坎里,轻飘飘一片,很快便化成水。
方度索性收回了视线,继续看天,“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又没问什么政事机要。你要不想说就直说不想,打人做什么?”
魏九娘灭了火折子,将鞭子收回来,一节又一节地缠,缠到一半才答:“试过。”
“那你……可喜欢?”方度问完又趴回来,急转身的工夫,上身离开水面,被风一吹觉得发寒,又不得不急慌慌落回水里,引的小丛水花溅在魏九娘裙子上。
魏九娘看着好笑,没忍住弯了下嘴角。但很快想到以前和魏五郎的事,又笑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用还没缠好的一节鞭子随意地划着地,眼睛也往地上瞟,“我以前那男人不太喜欢。我俩就是这么分开的。”
方度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魏九娘不知何故,抬起头来看他。
方度趴在潭边,也像她方才那样盯着地面看,手指在地面上随意划着说:“你我若早认识几年便好了。哪怕再早上五年,我也是一定会同你提亲的。”
魏九娘道:“安知不是你自己赘到黄龙山来?”
方度苦笑道:“也行啊。我不挑的。只不过,便是赘你,也是要嫁妆的吧。”
眼下他一个罪臣之子,朝不保夕,身子还不好。真等凑够嫁妆了,还有命来找她吗?
方度感觉自己确实在做梦。他在繁华京城二十载都没遇见过心仪女子,怎么家破人将亡的时候,老天偏偏让他在东南边陲认识了万里挑一的魏九娘呢?
他这辈子喝药没哭,挨打没哭,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也没哭过,怎么偏这时候眼睛酸起来了?
“魏九娘。”方度划地的手攥起拳,嗓音发哑,轻声道:“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歧路 铜墙铁壁,怎么会哭
魏九娘觉得方度又变了。
先前她当他是块姿容昳丽的铜墙铁壁,外头瞧着弱,但风吹不倒,雨打不动,任何事都动摇不了他。
可今日她瞧见方度哭,铜墙铁壁怎么会哭呢?
魏九娘将外裙脱下,只穿里衣下水来,双手比昨日更轻地环在他腰上。
她想方度这样会舒服点。因为她自己难受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许打扰。
隔着月光和雾,魏九娘更清楚地看他,确定他就是哭了,但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吼,也没有怜怜如乞地哀求,就那样安静地张大眼睛盯着她,任由眼泪连珠成串地往下淌。
那眼泪就跟毒药似的,他知道必须全淌出来才能活,但又不想向人承认自己中毒的脆弱。
方度不说话,许是也被自己会哭吓到了,但他眼神没闪躲,脚下也慢慢朝魏九娘靠近。
他也抱住魏九娘,但抱得比昨日还要死。
魏九娘忽然明白,他不是想要一个人,而就想严丝合缝地抱着。兴许这样能让他再做一场成亲梦,梦里的场景会更真实。可越是真实就越忘不掉。这真的是他所想,是他所要吗?
方度在她肩上抽咽起来,声音很小,流水冲刷几下就能淹没了。他哭的时间也不久,没一会便能大口呼吸。
暖息扫在魏九娘颈窝里,那种鲜活的生命感又回来了,像在她颈窝里埋了颗种子,改日就能长出花草来。
“我其实不常哭的。”他能说话了便解释,“上回真心想哭还是我娘走的时候。但不是因为她走才哭,是哭我自个儿。我想去给她找郎中,可那会太小了,人没找到娘就不在了。我恨我好没用,恨着恨着就哭了……唉。这世间诸事,大多豁出命去都能做成,独独两件做不成的。一是死别,二是生离……”
“其实我……”魏九娘的心口像被人扒开一道口子,但真到她自己伸手进去,想从那口子里往外掏东西,人又犹豫了。
方度抚着她的背说:“我想听。”
魏九娘道:“我家里也死过人。”
“我听过你爹爹的事。我爹同我讲过。”
魏九娘摇头,再摇头,“不止是我爹,还有我大姐、二姐、三哥、四姐姐,六娘、七娘……”
她话说不下去,闭眼道了声:“罢了。”
她心里的事,没方度理得那样清楚。也许一辈子也理不清。这时候她就不想理了。
“说不准哪天,我自己也没了。”
“那你取过字没有?就是同我一样,少病少灾保平安的那种字。”
“荒山野岭,无人惦记,取那东西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