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和魏五郎成亲了。她对五哥并无男女之情,单纯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从三哥离开的梦魇里走出来,还是像书中说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辈子永远都走不出来。
婚后头三日,魏九娘梦里还会忍不住唤三哥,她叫魏五郎听到了就拍醒她。但魏五郎心疼她白日辛苦,怎么也下不去这个手,就直愣愣地由着她喊,任由她那一句句三哥砂石似的磨自己心口。
第四日,魏九娘感觉好些了。她能接受躺在自己身边的是魏五郎,也能跟他自在点相处了。
后来她主动说想跟魏五郎试点夫妻之事。她十八岁,读过书,山上风气又开放,也不算不通人事了。可那寻常房事,她尝试几次,却连第一步都迈过不去。
她发现自己不喜欢在男人面前脱衣裳,但能欣赏他们脱衣的模样,她也不喜欢躺在男人肩头等他爱抚,而是喜欢居高临下地打量。
前前后后摸索一月,她才找到昨夜折腾方度的那套,是她觉得最舒服也最畅快的方式。但魏五郎觉得疼,每回嘴上说着能忍能忍,可魏九娘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多喜欢。
她想既为夫妻,这种事还是互相尊重的好。她不想被人强迫,也不想强迫谁。于是和魏五郎就这样散了。
分开后魏五郎并不服气,好几次来黄龙山找她,想证明自己是真能忍,有回还带了鞭子来,跪下来请魏九娘抽他,说什么要是五十鞭内他眉头动一动,魏九娘再弃他不迟。
这事私密,魏五郎都是找魏九娘关起门来悄悄说。就是魏九娘真的下鞭子,黄龙山和响马坡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是何必呢?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削足适履,磋磨半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魏九娘就是自那儿看开的。她想自己和三哥的有缘无分,未必不是件好事。她这喜好委实奇怪,世间恐怕没哪个男人能相配。与其如此,还不如对缘分顺其自然、少些执念。
也是自那时,她重新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匪。不管她读多少圣贤书,书里的枷锁都缚不住她。
可那个十八岁连圣贤书都缚不住的魏九娘,如今二十六岁,怎么却被几句皇命给缚住了?
魏九娘一路骑马都攥着玉菩萨,直到黄龙山脚下才松开。
鹞子在山下迎她,身后还站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大的瞧着不过十三四,小的只有五六岁,孩子们脸上都灰突突的。
鹞子道:“有几个来拜山头的,说是家里人都被倭寇杀光了,吃不饱饭。一路走来山头都问遍了,没人乐意收。”
他刚说完,孩子们全涌到魏九娘马前跪下磕头,“大当家行行好,大当家行行好。”
魏九娘点了点人头,足足有十六人,家里人估摸就是上月海战死的。其他山头不收也能理解。这些孩子饿狼来的,进来干不了什么活,饭却不少吃。这两年不景气,各山头都勒着裤腰过,哪有粮食再给他们吃?
鹞子也没指望魏九娘一定能答应,只是心里有些不忍,便趁这会多看孩子们几眼。
“问过十娘了吗?”魏九娘问。
“十娘说算上这回的赏赐,是够他们拜山头了。可十娘还说,等这赏赐用完了,就又不够了。”鹞子说。
魏九娘自马上下来,往孩子堆里走,朗声问道:“上山不是享福的,是要练武杀敌的。我们黄龙山不养闲人,你们可知道?”
孩子们抬起头,接二连三说:“知道!”
其中一个高个男孩挺身又道:“只要大当家给口饭吃,我们一定好好习武,多杀贼寇,报大当家的恩。”
魏九娘把马交给鹞子,将最小的两个娃娃抱到马上,教他们扶好马,“带他们换身衣裳,敬香拜祖宗去吧。”
“那大当家……”鹞子想着拜山头这事,总归还是大当家在场比较好。
魏九娘道:“我先去瞧瞧方度。一会再到祠堂去。”
作者有话说:
九娘(担心脸):他没事吧?方度(回味中):还想再要,算有事吗?感谢阅读!
第12章 有瘾 他这辈子还没给女人缝过衣裳
魏九娘刚到土楼,张岭便挪步过来道:“大当家,话我都说了,但方度没答应。”
魏九娘没多意外,低头整理起衣袍袖口,“没说别的?”
“说了。”张岭老老实实道。
魏九娘警觉挑他一眼,“说什么了?”
“说……大当家若有话说,直接同他当面说便是,不必让我传话。别的没了。”
魏九娘眼神放松下来,轻轻送出一口气。
“哦……哦对……”张岭怕自己坏事,努力又想了一番,“还有一事。”
魏九娘定睛又瞧他。
“方度还问我,大当家让我传话这事,是昨日以前说的,还是今早说的。我寻思一晚上也不能有什么变数,就说了是昨日前。”
张岭说着说着,瞧见魏九娘脸色有些发白,忙问:“大当家,你这是……病了?”再闻见她身上酒气,又道:“病了还喝酒了?我去叫十娘。我去叫十娘。”
张岭说着,一瘸一拐地便要出门。
“我没事,你回来。”魏九娘小声拦住他,“往后我没交代的事,别瞎往外说。”
“哎。”张岭说完感觉脑子更晕了,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昨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是哪件不能说。
“霜会呢?吃过饭没有?我带她巡山去。”魏九娘一面问张岭,一面又仰头朝霜会那屋看,人就站在院子里等。
“霜会吃过了,等你不来,就先跟十四娘去校场了。”张岭道。
“行,我寻她去。你忙吧。”魏九娘说完便出门。
这回脚步匆匆,连张岭要给她打水拿番薯的工夫都没等,自己那屋更是没有进。
只不过路过屋门时,魏九娘瞥见门边多了副搭好铁链的桎梏。木匠手甚巧,天刚亮就打好送来了。桎梏磨得光溜,远看跟黄玉做的似的。
十娘帮九娘把这东西放门口,但她人不回来,没人敢往里送。现在魏九娘自己也不知道要不要送了。
她原是想来瞧瞧方度的,可不过听张岭雾里看花地说了几句,昨晚的那些话和那些画面就又都近在眼前了。方度的一颦一笑,此刻回想,甚至比昨晚还真切。
她一定是疯了。
只有疯了才会对一个男人的身子有这么大瘾。
这感觉她先前恋着三哥的时候没有,和五郎同床共枕的时候也没有,她在山里山外和那么多男人共事,整日碰面,更没有过。
为何偏偏是方度啊!
这是老天考验她,非要在全山筹谋多年的招安大事上多添一个变数?还是说干脆在惩罚她,就因她一个山匪素有反骨,偏要读那么多圣贤书,到头来却连最简单的克己复礼都做不到。
她感觉自己得再缓缓。
不是方度需要缓一缓,是她需要。
魏九娘到校场叫了霜会,先出去巡山,沿途正瞧见祠堂外的新人敬香。
这回拜山头的人多,祠堂里站不下,鹞子就搬了张桌出来,在外头点了香。孩子们跪在桌后,正随鹞子磕头。
鹞子道:“一叩苍天同日月。二请山神坐山阙。”
孩子们举起香来,跟着复诵。
鹞子又道:“今日有我上山来,列祖列宗听我愿。”
孩子们跟着又诵。
童声朗朗荡于天地,魏九娘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黄龙山长大的孩子,四岁那年也要拜一次山头,自那之后,他们便能跟前辈们一起去校场习武。
魏九娘拜山头的时候,秋姑跪在最前面。
秋姑教她道:
一愿天公常作美,二愿仓廪总丰余。
三愿世间少战乱,若有战乱少伤患。
四愿我行随我想,不饶奸人不欺善。
杀奸一人福登天,欺善一人永难安。
……
“张横云。”
正午时分,日头高照。方度轻推开窗,唤张岭的字。
张岭就在院子不远处烹饭,锅里是沁香的稻米和浓白鱼汤。
“公子有事?”张岭将锅盖好,过来瞧他。
方度问:“魏九娘还要多久才回来?”
往常巡山从没这么久过。
“这……我也不知。”张岭确实不知,也确实不敢瞎说话了。
“那……”
方度刚想再问佟文举和其他人在思过堂如何了,就听见灶台那边忽然一声巨响。锅盖掉在地上,吓得灶台边的小娃娃放声大哭。
定睛一看,才见一位老妇人慢悠悠出来,正要帮张岭掌锅。
张岭撑着身子,尽快跑过去,“娘快进屋歇着。”
“我无事,这一觉太久,活动活动也好。”那妇人笑着说,手却颤颤地抖着。
“先喝药。上午的药都没喝,大当家和十娘她们回来又要怪我了。”张岭从灶台旁端起碗和调羹,就要送那妇人回屋。
“药太苦了,我晚些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