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13)

  方度便继续:“那我告诉你。我也是个好人,你信不信?”

  他没想给魏九娘出难题,这回不等她开口,方度又继续:“我给你讲段故事。你乐意听呢,就坐下听会,不乐意听你就瞧着我。我这模样虽算不上多好,但总不至于比你以前那夫君差吧?”

  方度说这话心虚得很,说完低了会头才肯再抬头看魏九娘,想着她就是盯他一眼,也算是他说对了。

  可魏九娘非但没盯他,反而眼睛望地。

  她倒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多了要出事。

  魏九娘手握鞭子,手腕一下又一下地转,手指在鞭子上来回摩挲,胸口起伏,不停调息。好在她习武多年,调息尚不会被人看出来。

  潭里传来圈圈拨水声,方度扭过身,摸索着往水深处走。他心有失望,但不能说。就算魏九娘一直瞧不上他,他那爹爹弟弟和师父难道就不救了吗?

  方度稳了稳神,还把想好的话往下说,只不过这回声音沉闷许多,也不去看魏九娘了。

  “先帝建兴十年,王皇后被废,太子欲救母,被指谋反。邺王率府兵破太子军,救驾有功,大受重用。建兴十一,癸酉年,邺王心腹李谦、刘广入内阁。是年冬,东南倭乱大作,刘广举荐霍思婕任浙直总督。建兴十二,甲戌年,成安、王勉等人为出海经商,与倭寇勾结,为其造船置军火,大噪声势。乙亥海战,我军大败,就败在栾安县,你可还记得?”

  魏九娘的眼神晃了下,爹爹就是那一战死的,她怎能不记得?

  方度又问:“你可知为何败?”

  为何败?魏九娘扪心自问。此一战她已复盘无数次。若按兵法讲,天时地利人和,所有条件都是对我方有利的。当时的指挥使严于军纪,又懂用人,爹爹与他交好,黄龙山从没拿到过那么多利刃刀兵,官道上从没走过那么多的运粮马,各山集结,官民匪拧成了一股绳……

  但是败了。偏偏就是败了。

  栾安卫指挥使以身殉国,海岸上风声鹤唳,横尸遍野。爹爹死前佝偻着背,将她扑在身底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生怕她一睡就不醒了。他说她是黄龙山最能打的孩子,倭寇打不死她,就打不死黄龙山。打不死黄龙山,就打不死栾安县,更打不死大盛……

  他们先是这片土地的儿女,再是一个匪。做匪又如何?保家卫国,堂堂正正,就是死也要做个响当当的厉鬼,誓与此仇,不共戴天!

  魏九娘从混沌中撕开一条缝,将自己硬从回忆挤到现实来,问方度:“为何败?”

  “是刘广贪墨,与邺王分赃不均。邺王想与刘广一刀两断,拿刘广举荐的霍思婕做了靶子。栾安卫三千将士,一千义匪,不过是射在那靶子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支箭。邺王让亲兵假扮倭寇,和真倭寇轮番攻打栾安,让栾安卫毫无喘息之机。趁乱再烧粮截道,作包围圈,就是神仙来了也是插翅难逃。”

  魏九娘手里的鞭子越攥越紧,问:“这些内情,都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建兴十七年,邺王荒淫成性,失了圣宠,那时就查到了。但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将消息守得极严,怕的就是有一天传到栾安,传到你们耳朵里。朝廷还留着你们打倭寇,你们若反了,栾安县怎么办呢?”

  “那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何意?”魏九娘将头转向别处,现在连地也不想看了。她只想看看黄龙山,看看爹爹和死去的前辈们。

  温泉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脚底的路,反倒是胸膛里那颗热烈跳动着的赤子之心,越发的沉,也越发清楚了。

  方度又道:“魏九娘,我爹爹一生光明磊落,绝无可能通倭。若此事真无半点隐情,为何自爹爹关入大理寺以来,所有要探视的人都被拦在门外?为何事出一月大理寺一张核查的公文都没有?为何我爹爹在江浙的旧部闹得这样凶,朝廷不想着先问清楚,反要用我去镇压?如此种种,我都信不过,魏九娘,你在边地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识远比我多,你问问你自己,你真能信得过吗?”

  他在温湖里,却呼出一口寒气,而后攒足了全身力气,洪声道:“国有蠹虫,天下安能完卵?若有一日,国不为国,家不为家,你我于这天地间又将如何自处?”

  他话毕忽觉气滞,掩面咳出一口血来,下一瞬头昏脚沉,整个人侧倒下去……

  “方度!”

  魏九娘纵身跃进潭中。

  平静的潭水泛起涟漪,徐风吹过,水雾如溃兵般乱作一团。

  今夜不宁,怕是再难安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溃兵 人在我怀里,还想找谁啊

  “方度!”

  魏九娘划了几下水,够到方度的腰,借着徐徐流水抬升之力,将他轻托起来。

  怀中人双眼紧闭,嘴角还挂着一抹鲜红的血痕。

  魏九娘有些慌了,这回干脆将他全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指抹去他嘴角的血,“方度,方度!”

  她点他几处助气的穴道,点完才想起来应当先探下鼻息,或者手放颈侧摸一摸脉搏。

  此前上战场那么多奄奄一息的人魏九娘都见过,这一套下来本应轻车熟路,但这会怎么乱了,全乱了。

  她的手几经犹豫才终于放到方度颈侧来。

  指腹下传来令人踏实的跳动。那一刻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

  魏九娘刚松一口气,忽觉颈窝一暖。方度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砸了过来,脸埋向她,嘴角上弯。

  这是……笑了?

  他是醒了,怎么笑了?

  魏九娘的脑子比往日慢了半怕,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是上了这小子的当。

  方度徐徐把眼睛睁开,抬起头,开门见山地盯着她看,“我不过是头有些昏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水气缭绕下,方度那双眼半眯半张的,又是另一番风韵,像牵丝线,像勾魂引,深更半夜馋着人去碰似的。

  魏九娘太久没遇到敢与她斗狠的了,且那尤物不过和她咫尺之远。她突然来了点难以启齿的兴致,想等方度再说这种玩笑话的时候,真叫他尝尝这些玩笑的厉害。

  方度自她身上完全起来,但一个没站稳,腿正撞她身上。

  魏九娘没留情面,手抓住那条腿向前一拢,胳膊插到他腿窝下,连着托他腰窝的胳膊一起用力,打横一抱,吓得方度一声闷哼,双眼直瞪向她。

  魏九娘盯着他眼睛道:“方才说那么多家国天下,现在又像个泼皮无赖似的骗我。你到底想让我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鼠首两端的小人?”

  “也可以都是。”方度半仰头,恰到好处能继续看她就停下,朝她腰侧故作漫不经心地撩了一指潭水,水珠冒着热气,溅在魏九娘后背上,“你喜欢我是君子的时候,我便做君子。喜欢我是小人的时候,我便做小人。”

  他发现一个秘密,好像他们看着彼此眼睛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如冬眠了似的,隐藏地下,了无行踪。除了彼此,眼睛里什么都盛不下了。

  “以前有人说过你生得好看吗?”魏九娘沉到水里,将方度也放水里。

  适才从水里捞他的时候,他一直闭气装死。魏九娘原以为他是真快死了,没想到是他水性还不错。

  温泉水淹不死他,方度全身进来,只觉得暖和又舒服。旧伤碰水觉得痒,新伤会有一点疼。那疼痛蜜蜂蛰似的,和他此生其他疼痛相比微不足道,此刻反而让他更清醒。

  二人面对面,魏九娘的手鬼使神差地摸到方度的脸,燥气几乎扑面而来,让她整个人都麻酥酥的不舒服。她感觉方度也差不多,他呼吸本就不匀,稍有加快便显得很清楚。更何况他脸烫得不行,一道红晕从耳垂只劈到脖颈来。

  可他偏又是个不认羞的,这会还挑逗她问:“京城万春楼姑娘说的算不算?”

  “你还会逛青楼呢?”魏九娘用二指捏在他脸上,手用了点力道。

  “我身子弱,真要进青楼,估摸要横着出来。逗你的,又当真了?”

  方度被捏得吃痛,知道魏九娘是真的生气了。但他一点也不气,反而恨不得魏九娘再生气一点。

  他也快要憋疯了,从京城到黄龙山,他早数不清日夜,若不是撑着一口气要找师父想办法,他无数次觉得这条贱命真死了也不错。

  但魏九娘那表情看着没再生气的意思,反而前所未有的认真,“那除了青楼,别处的姑娘呢?还有喜欢的吗?”

  “我是真想说有啊。这样等你提你那夫君的时候,我就不用吃哑巴亏了。”方度自水里嗅到了竹叶香,忍不住朝魏九娘再靠近一点,“这会出去找还来得及吗?”

  “想找谁啊?”魏九娘的眼睛警觉地望着他,“你人在我怀里,还想找谁啊?”

  “想找关我时候给我喂水喂药的姑娘,她身上好香,我朝思暮想忘不掉。魏大当家赏个脸,帮我找一找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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