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懵懂地点了点头, 默默巡视屋子，盘算着若是真要走，她能带走点什么，让姑娘往后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可正在云疏月写和离书时，沈婉瑜居然上了门。
云疏月匆匆将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塞到床底下，出了内室迎客。
“嫂嫂怎么过来了？快请坐。”
她对沈婉瑜印象还是很好的，这位嫂子虽然性格有些刻板，但是为人温柔，在荣安侯府里口碑一直不错，也明里暗里帮过她许多次。
“来看看你，”沈婉瑜落座后拿出一个小盒子，“我近来新得了一罐七子白美容粉，混清水涂抹后再洗净，提亮效果很是不错，拿来给你也试试。”
“多谢嫂子惦记。”云疏月收下了那个小盒子，默默等着沈婉瑜把话往下说。
“那个...疏月，你和二弟近来是闹矛盾了吗？”
果不其然，这个大嫂是来当说客的。
“算不上闹矛盾，”云疏月神色淡淡，“只能算是各归各位。”
沈婉瑜面露担忧：“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之前你俩不是很好的吗？他不是从书房都搬回积玉阁了？”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表面功夫，”云疏月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解释，语气有些不耐，“嫂子也是和婆母的一样，来劝我去请二爷回家的吗？”
“不是，”沈婉瑜摇了摇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我是担心你，我知道你嫁进来后受了很多委屈，怕你一个人待着难捱。”
这话一出，云疏月眼眶就红了。
人有时候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世间一切不平和困境。可是在真正的关心面前，这种强大又会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云疏月声音微微哽咽，垂低了头：“对不住，嫂嫂，我误会你了。”
沈婉瑜声音依然温柔，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怪我平日里与你交流也少了些。你心里藏着事，若是愿意，就把我当自家姐姐，说出来也好受些。”
云疏月努力平复着情绪，缓了一小会儿，才又启口：“嫂嫂，我想同二爷和离。”
沈婉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柔声问道：“你可想好了吗？你和二弟，竟然已经走到了和离这一步？”
她是个传统的女子，妇嫁夫随，就算平日受了天大委屈，也只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她的字典里是没有和离二字的。
好在卫瑜是个真正的君子，敬她护她，两人日子虽然说不上蜜里调油，但也总算举案齐眉，佳话一桩。
她想过云疏月和卫珩之间出了问题，但一直以为两人只是年纪小，各自闹了脾气，不曾料到云疏月竟真的动了和离的念头。
云疏月叹道：“嫂子，我原来以为，一场婚姻，两个人就算不能心心相映，但能相敬如宾，平淡地过完一生，亦是不错。”
“可我和二爷连这也做不到，再相处下去，怕是要两看生厌了。”
沈婉瑜打量了她一会儿，“疏月，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跟你讲。”
“嫂嫂，你说吧。”
“我知道二弟脾气不大好，世人皆说他任性妄为，风流又不成器，可是嫁过来这么久，和他朝夕相对，你真觉得他是外界传言的这样吗？”
云疏月沉默着。
卫珩脾气不好，却为了她反抗父母，教训妹妹；他是任性妄为，但也听了兄长的话，认真办差升迁；至于风流，不论他在外到底有没有和女子发生纠葛，至少积玉阁内从未出现旁的女子，给足了她体面和尊重。
沈婉瑜继续说道：“你是他的枕边人，最是该知道二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外头流言蜚语其实都是虚的，你莫被旁人混淆了视线。”
“嫂嫂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二弟不看重你？不喜欢你？”
云疏月自嘲一笑：“还用我觉得吗？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
沈婉瑜没有顺着她的话说，“疏月，你大哥从前和我说过些侯府早年往事，你或许不曾听闻。”
“祖父过世后，荣安侯府曾经有过一段外表光鲜、内里不堪的岁月。为撑住世家体面，家中吃穿用度、珍稀物件全都有严格定数。”
“你大哥是长子，懂事听话；明溪是小女儿，软糯可爱。唯有二弟生来骨子里带着执拗，不肯低头博取父母欢心。于是家中但凡有稀罕糕点、精致玩物，尽数先分给哥哥和妹妹，从来轮不到他。”
“久而久之，他便看清，原来自己是不受父母喜爱的。于是生出一种怪异心理，哪怕再喜欢一样东西，也会装作毫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只要自己先主动推远了，那么得不到，也就不会再失落伤心。”
“你大哥曾告诉我，有一年上元节，宫中赏下一套极其精致的白玉棋，婆母问都未问便赏给了他。明溪十分眼红，哭闹说也要，寻不到第二套了，婆母便赏给她一枚同样质地白玉佩。”
“他说见那日二弟站在廊下，盯着那副玉棋看了许久，眼底分明藏着艳羡。可是等他主动邀他一起玩，他反倒冷笑鄙夷，说这只是孩童玩物，不值一提，转头便摔门出了府。”
“得不到偏爱，便假装自己从不需要；无人疼惜，便竖起一身桀骜护住自己。长年累月这样行事，养成了桀骜狂放的性格，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护住自己那点脆弱的自尊。”
沈婉瑜若有意味地看向云疏月，“二弟从来不会把在意的人和事挂在嘴边，反而越是上心，越要装出无所谓、不在乎的模样。其实这样也是可怜，伤人伤己，到头来落得两相难受。”
“疏月，听完这些，你再细细想和二弟相处至今，那些外人不知的细枝末节，你还觉得他不看重你吗？”
云疏月久久地沉默了。
她心底有震惊，有恍然，也生出一丝不可言说的疼惜。
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
原来他也没有真正得到过父母的爱。
因为没有感受过，所以不知道什么样的表达才是正确的。
可心底的松动与柔软刚冒出头，她便强行压了下去，猛地摇了摇头，语气生硬地抗拒着这份认知：“嫂嫂所言，终究只是猜测。”
“我从未...从未听过他哪怕有一次，说过在意我的话。若是只妄自揣测，不显得很蠢吗。”
“但跟二弟这样的人相处，你就是不能光听他说什么，得看看他做了什么呀。”沈婉瑜无奈地笑了，“你若一味只信自己的那套理论，不也很固执吗？”
“固执的人，活着是很累的。不妨换个视角看事情，自己也过得松快一些。”
沈婉瑜说到这里，稍稍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前些日子，婆母有意将知意抬了给二弟做妾，二弟得知后和婆母大吵了一架，你敢笃定这不是先因为有了你，他才不愿意再纳新人？”
不等云疏月回答，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轻轻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是前段时日二弟让我替他办的。”
“这是什么？”
“一间旺铺的纸契。”沈婉瑜眼中含笑，“你不是喜欢画画吗？他说给人供画稿太卑微，前些日子嘱咐我替你物色一间地段好的铺子。”
“这间铺子全交由你做主，想开绣坊、成衣铺子，或者专卖你的画，一切皆由你心意。咱们侯府有这样的底气，何必让别人来置喙你的作品。”
沈婉瑜叹道：“本来此事我早办妥当，可还来不及交付给他，他便多日不曾归府，这份纸契也就一直留在我手中。如今他既未归，且交到你手中吧，总归也是你的东西。”
云疏月怔怔望着桌上那张薄薄纸契，心头微微发震。
她很清楚世俗礼教的苛刻。已婚妇人外出经商营生，于世家看来，不仅上不得台面，更是夫家无能、护不住内眷的佐证，是要被旁人嗤笑诟病的。
因为要顾着侯府的脸面，她才数次女扮男装、乔装出行，甚至钻狗洞掩饰行踪。
卫珩屡屡因此动怒，甚至还禁了她的外出。她还以为，他是为了世家子弟的骄傲和体面，嫌她丢人。
却原来，他是不想她手握才情，还要看人脸色，更见不得她糟践自己的尊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纵容着她的喜好，悄悄维护着她微小的梦想，不动声色为她铺平前路。
而她，却还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认定他毫不在意，一意孤行地想要和离散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牵手 “这婚离不
云疏月将沈婉瑜送出了积玉阁。
刚踏入屋门, 抬眼便看见晚翠正蹲在箱笼前，手脚麻利地叠着衣物细软，俨然一副准备随时跑路的模样。
云疏月小小叹了一口气，“晚翠, 先别收拾了。”
晚翠愣了一下, “姑娘, 不打算和姑爷和离了？”
云疏月尴尬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晚翠立即喜笑颜开，当即抱起叠好的衣裳往回塞，手脚轻快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