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嗯”了一声。
晚翠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船上的饭菜、客人、被褥,她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晚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团子这会儿怎么样了,饿着没有。”
云疏月:“那是御赐的狐狸,卫家人不会亏待它的。”
晚翠看着她冷淡的神情,没敢把话题再往荣安侯府那边扯。
云疏月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水,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卫珩早该下值了,这会儿,也该看到那张和离书了。
不必猜,她也知道,他此刻定是暴跳如雷。他那个人,向来吃不得亏,更受不得被人骗,尤其是他身边的人。
她这一走,怕是比剜他的心还叫他恼。
可恼便恼罢。时间久了,总会过去的。
云疏月闭了闭眼,把心里那股子酸涩硬压了下去。她自问每一步都算得周全:借口回云家,名正言顺;早上动身,趁着他当值,无人盘问;船票也是提前买的,走的又是水路上最不打眼的一条。等他回过神,追也无从追起。
她以为,这些安排已经够天衣无缝了。
正在此时,船身忽然一顿。
云疏月身子一晃,扶住了窗棂。外头很快喧闹起来,几个客人的嗓门都拔高了。
“怎么停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停这儿做什么?”
“船家!不是明日才靠岸吗?怎么不走了!”
云疏月皱了皱眉,晚翠立即说道:“姑娘别急,奴婢出去打听打听。”
说着便推门去了。
云疏月独自坐在船舱里,听着外头七嘴八舌的吵嚷,心头没由来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晚翠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船家说,前头渡口突然封了,说是官府临时设卡,查什么要紧的逃犯。整条船的客人,都得下船,验明了身份,才放行。”
云疏月还想再问,外头已经敲着锣,船家招呼众人收拾要紧东西下船,一个都不许留。
“凭什么让我们下去?”有客人不依,“这荒郊野外的,我们拖家带口,往哪儿待?”
“我这货可贵着呢,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船家连连作揖,陪着笑脸:“诸位爷,诸位奶奶,不是小的要为难大家。实在是上头有令,小的怎么敢违抗官府啊。就耽搁一会儿,验明了,立马开船,一个不落,都把诸位平平安安送到地方。”
晚翠也听见了,安抚云疏月:“姑娘别慌,兴许就是例行盘查,逃犯跟咱们又无关。奴婢再去前头瞧瞧,您先别出来。”
说着,晚翠便掀帘出去,往甲板上去。
云疏月心里那股不安在这一刻陡然高涨,她站起身,想叫住晚翠,话到嘴边,却已经晚了。
晚翠刚踏出船舱,脚就定在了原地。
甲板上全是人,岸上也全是人。
火把连成一片,把黑沉沉的渡口照得通明。当头一个,玄衣玉带,高头大马,正是卫珩。
晚翠张了张嘴,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姑、姑爷...”
卫珩坐在烧云背上,一身行装早被夜露和尘土浸得不成样子,下摆全是泥点,发髻也散了几缕。一夜疾驰,烧云四条腿都在打颤,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这一人一马都狼狈得紧,可他的神情,却冷得不可一世。
他显然也看见了晚翠,目光只在她身上一停,便越过她,往那半掩的船舱门瞟了一眼。
晚翠只觉得腿都软了。
卫珩侧过头,低声吩咐了一句。
立在旁侧的追日会意,一夹手臂,大步上前,扬声道:“官差办案,闲杂人等,都莫张望!往后退,让开一条道!”
渡口本还乱糟糟的,这嗓子一出去,众人见他佩着刀、气势慑人,连忙安静下来,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追日踏板上船,走到晚翠跟前,先扫了她一眼:“晚翠姑娘,夫人在里头?”
这话虽是在问,但他根本没等晚翠答,只转向那半掩的舱门,礼貌地低下头未曾往里头张望,只扬声道:“夫人,二爷在等您。请随属下下船。”
他声量不小,吓得晚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了,外柔内硬,拿定了主意就不改。她只怕云疏月一时想不开,觉得下了面子,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来,比如,跳船跑了。
船舱里那扇窗子还开着呢。
好在,她的忧虑落空了,没多久,云疏月便走了出来。
她先是看了追日一眼,又越过他,望向岸上火把中的卫珩。
追日侧身让开,垂首抱拳:“夫人请。”
甲板上的船客们本还在窃窃私语,目光往这边瞟。追日只把刀柄一扬,众人一个激灵,登时噤了声。
云疏月没说话,带着晚翠,顺着跳板走了下去。
一直走到烧云跟前。
卫珩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见她便伸手来拉她。他依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
“打算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放手? “卫珩,你
“江南。”
云疏月迎着他的目光, 平静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卫珩冷笑一声,“江南?你折腾这么一通,坐这么一张破船,把自己弄得狼狈至此, 就为了去那地方?”
云疏月看了看他散乱的发髻, 衣摆的泥巴点子, 还有四腿打着颤、气喘吁吁的烧云。
狼狈的到底是谁啊?
云疏月:“信看到了么?”
“看了。”
“那我往后去哪儿,就跟你没有干系了。”
卫珩听到这句话,压抑了一路的火气登时冒三丈高,“没有干系?!你莫名其妙甩下一张纸, 还骗我说去给云家送礼,转头自己偷偷跑了, 现在你跟我说没有干系?!云疏月,你把这事, 想得也太简单了!”
云疏月神色微动, 还想说些什么,卫珩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了。
他强压下躁怒, 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上来。跟我回去。”
“我若想回去,便不会留下那张纸。”
卫珩的耐心, 到此为止。
他二话不说,一夹马腹,烧云朝着云疏月靠近两步,还不等她反应过来, 他已经弯腰,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 就这么把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身前的马鞍上。
云疏月下意识就要挣,卫珩却收紧手臂,把人死死扣进怀里,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半分空隙也不留。
“别动。”他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在这清算家务事,就继续闹腾,你不怕丢人,就让他们都张大眼睛看着。”
云疏月浑身一僵,她余光扫过去,四周的船客虽一个个都别过了脸,装模作样地望着别处,可分明能感觉到,那一双双耳朵,都竖得老高,全在听这边的动静。
她攥紧了手,到底没再动。
卫珩察觉怀里的人安静下来,那股子戾气,才稍稍退了些。他仍是没松手,只在她耳边撂下一句:“回去,再跟你算账。”
...
卫珩没有直接回府。
他从薛岑那里拿到情报后,便一面命人封锁船只,一面骑着烧云抄最近的陆道。烧云现在四条腿都跑软了,要是再驮上两个人回上京,怕是要倒在半路。
再者,他此刻也等不到回府,一肚子的火,急需一个交代。
他在渡口就近寻了家客栈,包下后院最僻静的一排房。
卫珩翻身下马,一句话没说,探身掐住云疏月的腰,把人整个从马上抱了下来。
云疏月脚刚沾地,还没站稳,手腕便又被他攥住了。
他沉默着,拽着她往院里走。
他步子迈得极大,云疏月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
房门被卫珩一脚踹开。
他把云疏月拽进去,反手将门甩上,这才松了她的手腕。
云疏月退后半步,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没有说话。
“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卫珩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厉害。
“有什么好解释的,”云疏月反应依然平淡,“和离书上,都写清楚了。”
“写清楚?”卫珩怒极反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早被捏得皱成一团的纸,当着她的面撕成几片,狠狠摔在地上。
“你真以为,凭这一张破纸,就能把你我之间,断得干干净净?”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她,
云疏月低头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碎纸片,没有应。
卫珩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点,“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究竟为何要闹这一出?”
他是真的想听她有什么缘由,哪怕只是几句话,哪怕她说和是他闹着玩,可她只是抬头看着他,问:“卫珩,你要怎样,才肯放手?”
卫珩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人,明明很熟悉,可此刻的眼神和语气都让他觉得无比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