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卸了妆,明艳秀美的五官与小芝□□然没有半分肖像之处。
很难相信,这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阿姐,我有许多许多话想与你说!”重逢的喜悦令她止不住的露出笑容。
八年了,日日夜夜的思念化作无数眼泪与牵挂,终于在今夜得到了圆满。
“阿姐,你如今住在何处?能带我去吗?”
一旁沉默的齐颂倏尔抬眸,只见对面的梅三娘子嫣然一笑:“当然可以!只是,我住的地方过于简陋,只怕委屈了你。”
小芝麻心头一酸,想起姐姐这些年的遭遇,她心里就苦水泛滥:“能同阿姐重逢已是天大的福气了,我怎么会委屈呢!”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泪珠儿险些又要跌落。
齐颂静静伫立在门边,注视着姐妹相拥的热切场面,可神情始终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审视。
梅三娘子摸了摸妹妹清瘦的脸颊,忽而抬眸看向齐颂:“齐公子,舍下寒酸,就不邀请公子同去了,还请允许我与小妹短叙一夜。”
齐颂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只见他疏冷一笑看向小芝麻:
“清音,天色已晚,不如咱们邀请阿姐去青园一叙?”
*
马车伴着夜色在湖州府笔直的大街上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座崭新的宅院门前。
黛色门匾上只端端刻着“青园”二字,笔力飘逸,颇具仙风道骨。
厢房内清一色的紫檀木雕花家具,架子床上挂着软罗烟纱帐,鹤立青铜雕花暖龛里香气袅袅,地上铺着厚厚得龟背花纹绒毯,地龙烧的很旺,清屏雕花窗扇半开着,屋里依旧暖融融的。
小芝麻看着这些熟悉的陈设布置,才明白这青园分明就是代替畅岚院的存在。
只是今夜姐妹重逢的喜悦令她顾不上思量太多,她只能先紧着阿姐。
青园的西厢房内。
姐妹二人促膝长谈起来:“阿姐,这些年你你受苦了。”
梅三娘子微微一笑,秀丽的眉宇间尽是暖意和风:“傻孩子,再苦的日子都过去了,我如今过得很好!”
语落,她笑盈盈的看着进门来送热水的王巧莲:“看样子,当年我请云婆送你出去是正确的。”
王巧莲见到了小芝麻的亲姐姐,自然是十分亲切的:“阿姐好,我叫巧莲,是二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在齐府就属我俩最亲厚了!”
梅三娘子闻言,冲巧莲报之一笑。
王巧莲瞬间就被这张如花的笑靥征服了,痴痴地盯着梅三娘子:“从前我只听二少夫人说自己有个貌美如花的姐姐,今日一见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
小芝麻噗嗤一笑,颇有几分得意道:“那是自然,我阿姐打小就是美人胚子!十里八乡都出名的!”
梅三娘子掩面轻笑:“哪里,我如今都人老珠黄了。”
一旁的巧莲急忙嗔怪:“怎么会呢!您这般容貌才情,别说是男子了,就连我一个女子看着都欢喜的不行!”
语落,屋内传来几个女子的浅笑声。
一墙之隔。
廊檐下那道颀长的身影却久久不动。
作者有话说:
齐颂:这是我相公,这五个字烫嘴吗?小芝麻:哎呀,我,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第77章 夫人莫急 她屈膝跪在
月上中天, 青园的灯火却长亮不歇。
姐妹二人已经卸了钗发,双双躺在架子床内,猩红色的软衾好似一张巨大的网, 将姐妹二人拢在中间。
骨肉分离八年之久, 彼此心里都存着说不完的贴心话。
梅三娘子朝外头瞧了一眼,闻声提醒道:“时候不早了, 咱们该睡了。”
“可是阿姐, 我还不困、我还没说完呢!”小芝麻精神抖擞地撑起手肘, 亲亲热热地依偎在姐姐身旁。
阿姐身上那股淡淡的花草香,与从前一模一样。
梅三娘子宠溺一笑:“再不睡, 明日就不给你梳小辫了!”
姐妹俩从小就睡一张床, 入夜后, 妹妹总喜欢缠着姐姐说东道西,每次阿娘举着蜡烛来时,少不得念叨她们几句!
每每这时候, 姐姐都会威胁道:“再不睡,明日就不给你梳小辫了!”
往事重现, 小芝麻心口涌上一阵强烈的暖流。
隔着被子紧紧抱住梅三娘子的手臂,一张小脸也深深埋进她的怀里:“阿姐,再多说几句吧, 我喜欢听你说话。”
梅三娘子顿了顿,再度开口时语调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闻莺阁落罪之后,我被姑苏一位富商纳作妾室,只可惜那人命短,没过几年就死了,府上主母说我一无所出,便又将我发卖到了戏班, 后来辗转来到湖州,我索性就靠唱戏为生了。”
寥寥几句,便概括了一个女子八年的光阴。
小芝麻听了不由得心如刀绞。
阿姐总是这样默默承受着一切磋磨,却为自己博出了一条生路,对比自己这些年在齐府平安无事,她只觉得万分愧疚。
“阿···姐。”眼眶酸酸,她哽咽地望着姐姐那张动人的面庞,纵然容颜不减,可这些年的辛酸苦楚早已化作无形的哀伤,落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往后我们相依为命,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静默了一息,对面的梅三娘子噗嗤一笑:“傻丫头,你莫不是忘记自己已经成婚了?如何能与我相依为命呢?”
梅三娘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语态轻柔的似是哄小孩一样:“你能嫁入高门,衣食无忧,也不枉费我替你筹谋一场。我看那齐公子一表人才,想必是个如意郎君,你定要好好珍惜,至于阿姐······”
她轻轻颔首,笑容中带着几分沧桑:“我已是残花败柳,能在戏班子里混个温饱就心满意足了。”
“阿姐!”小芝麻鼻头一酸:“你万万不可自轻自弃。从前是你护着我,往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梅三娘子依旧笑容和煦:“傻丫头,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昏暗的烛光中,小芝麻倔强地摇了摇头:“阿姐,我存了一笔钱,足够咱俩赁一间小院、再租个铺面,往后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梅三娘子不解的望着妹妹的小脸:“又胡说,你有家室怎么能同我一起过日子?”
“阿姐!”
小芝麻一骨碌坐起身,全然不顾肩头滑落的被褥:
“其实我与齐颂······”
*
青园的主屋内灯火昏暗,西次间是宽敞的汤房,内里有个四四方方的泡池。
齐颂赤身端坐在其中,左右各有一枚精致的梅花凹槽正源源不断地吐出热流,氤氲的水汽在室内弥漫开来,微微发烫的水波荡漾在肌肤上,他闭目仰头靠在池壁上。
许是心中有所记挂,无论温热的水流如何涤荡,他的思绪都无法真正放松下来,空气中弥散的木质香不仅没有安抚,反而令他的身体越发沉重起来。
曲清婉、梅三娘子······
万千思绪从心头滑过,他感觉到额头开始隐隐作痛。
前几日在桑园受了寒气,还以为可以撑过去···万万没想到,终究是高看了自己。
齐颂自嘲一声,烦躁地起身,噼里啪啦带起一阵水花。
男人赤足踩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行清晰的水渍。
*
寂静的西厢院。
直到巧莲匆匆来敲门时,屋里的姐妹俩居然还在互诉衷肠。
“少夫人,您快去看看吧,二公子病了。”
床榻上的小芝麻一惊,赤足跑到门边问起:“怎么回事,他方才回来时不是还好好的?”
王巧莲也一脸不解:“方才仓实去屋里添炭,说是二公子浑身发热······”
糟糕!
小芝麻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架子床:“阿姐,你先睡吧,我去看看他。”
语落,她胡乱裹上外衫便夺门而出。
身后的梅三娘子望着妹妹的背影莞尔轻言:“去吧,好妹妹。”
主仆二人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东。
小芝麻忽然想起来:“请大夫了吗?”
巧莲点点头:“仓实已经去了,只怕是没那么快。”
待她匆匆赶到主屋时,齐颂裹着苍青色的寝衣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半边帷幔都垂下来,挡住了他潮红的脸庞。
她走近一看,心口不由得发紧。
“二公子?”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指尖触及竟是一片滚烫。
巧莲:“咱们这几日赶路,也没遇上风雨啊,二公子怎么就病了呢?”
小芝麻忧心忡忡地凝视着他的脸庞,思绪却不由得飘到了几日前:
“或许·····是在桑园受了寒气。”
那几日她曾听见他咳了几声,当时问他,他只说无妨,她便未在意,现在想想终究是懊悔不已:
“都怪我疏忽大意了。”
他遭遇海难,本来就比常人虚弱些,自己怎么就能如此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