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你可识字?”王巧莲忽而问起。
小芝麻讷讷地点点头:“识得一些···”
“那太好了!”王巧莲激动的握住她的手:“我前几日买了一本《梅园记》,可惜我识字太少,根本就读不通,不如你先看,看完了再说给我听!”
面对巧莲的请求,小芝麻有些犹豫:“可我还要伺候二公子呢,只怕,只怕没有空闲······”
只见对面的王巧莲小嘴一撇,一记白眼:“咱俩现在不就很空闲!”
小芝麻顿时语塞,她不知该如何拒绝王巧莲的提议,在她的观念中,丫鬟就应该恪尽职守,像现在这样坐在院子里闲聊,已经算是偷懒了,倘若再看什么话本子····岂不是太过分了!
可对面的巧莲已经决定了:“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就将话本子拿来,你先看,看完了给我讲!”
语落,生怕小芝麻拒绝,圆敦敦的巧莲脚下神风一般离去了。
畅岚院又陷入一片沉静中。
回到主屋时,天边的霞光已然落尽。
屋内未点灯,四周都灰蒙蒙地,那些精贵的黄花梨木家具都笼罩在淡淡的暗光中,显得那样寂静而孤独。
困在榻上的齐颂更好似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岛。
小芝麻看在眼里,心中一沉,安安静静地走上前躬身理了理他身上的薄被,见二公子嘴唇表面微微紧绷,她轻声问道:
“二公子,您是不是渴了?”
齐二心中暗叹:苍天啊,你终于发现了!
“可是···早上曹大夫才交代过,您只需含服药丸,无需再进水米······”
她初来乍到,完全不知如何服侍昏迷之人,只能谨记曹大夫的嘱托,左右为难之际,窗外忽然传来噼啪一声巨响。
不知何时,天空竟阴云密布。
小芝麻急忙去关窗户。
转而又想自己起中午晾在院子外头的被衾!
她惊呼一声:“糟糕!”
可豆大的雨点已经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
不一会,只见瘦弱的小丫头扛着被雨水打湿的被衾回到屋里,头发衣裳都湿答答粘在了身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雨真不是时候!”这是她唯一的被衾,还想着晒一晒晚上美美的睡一觉呢!
这下泡汤了。
小丫头蔫头耷脑的趴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头的雨势。
“这雨若是下一夜可怎么办!”她回到桌前骂骂咧咧地点燃了蜡烛。
恍惚间,榻上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室内的变化,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只可惜,一心惋惜自己被衾的小芝麻并未察觉到二公子细微的变化。
被衾湿了,外头又下着雨,自己今夜睡哪里?
她扭头看了看床边的柜子,那里头好像还有一套新被衾。
她自顾自打开柜门,一股馨香扑面而来,只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冬日的厚被衾。
她伸手摸了摸,苏绣连纹缠枝被套内里绵软而富有弹性。
“也不知内里填的是什么。”
齐家三代行商,经营布庄起家,府中上到主子,下到丫鬟各个都是光鲜靓丽的。
齐颂院里原来那三个丫鬟,素日的衣裙都是绸缎做的,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如此靡费。
这也怨不得外头人都唤齐瀚为齐半城,可见齐家的财富之巨。
小芝麻虽然分辨不出眼前这床被衾是何材料,可用脚趾头想知道价值不菲:
“这般宣软?难道是鸭绒?”
榻上的齐颂隐约听见小丫头在嘀咕,心道:亏你这丫头还知道鸭绒?只可惜,我那冬被里填的是天鹅胸前的细绒,素有“软黄金”之称,制这样一床被衾少说也得三百只天鹅才够。
齐颂以为这个丫头今晚必定是要享受这床昂贵的天鹅绒被了,心里还不由得默默惋惜了一番。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她再有什么动静。
须臾,室内响起了柜门关上的声音。
“二公子,外头下雨了,小奴今夜只能借您的脚踏凑合一晚了。”
只见两手空空的小芝麻从外间寻来一个半旧的绣花靠枕,就这么水灵灵的往光秃秃的脚踏上一躺。
室内烛光未灭。
她仰面躺在硬邦邦的脚踏上,其实西面对床处有一张罗汉榻,若想舒服她大可去罗汉榻上睡。
只是······自己终究是丫头,丫头有丫头的规矩。
盈盈烛光中,小芝麻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一壁之遥的齐颂却无法入眠。
他五岁启蒙,父亲谭明亲自教他读书习字,寒来暑往,一日不辍。
还记得父亲说过,他聪慧机敏,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寒窗苦读必然榜上有名。
只可惜父亲母亲相继去世后,祖父齐瀚便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经商之道、算筹买卖、人情世故······
几年下来,确实生意兴隆,放眼整个江南都找不出第二个齐家。
只是······
齐颂难过的想:如今自己昏迷不醒,在祖父眼中或许已经是个无用之人了。
否则这么久了过去了,为何祖父都没有再来看自己一眼?
正当他难过之时,耳畔却传来一阵含糊不明的声响。
“恩,好香啊!”
睡在脚踏上的小丫头嘴唇翕动,灰麻麻的小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情:“桂花馅的!”
语落,她唇齿间还发出一长串奇怪的动静。
“再吃一个!”
“呼,哼···”
含含糊糊的呓语不绝于耳。
齐颂心头沉闷的心绪忽而消散不见,转而化作深深地无奈:
这丫头怎么做梦都在吃?
作者有话说:
王巧莲:我才是齐府的干饭王!!
第6章 求你住口 靡靡春光不禁在他脑海中堆叠……
一夜骤雨初歇,翌日碧空如洗。
四少爷齐泓宣一袭剪裁得体的苏绣圆领长袍,身姿挺拔、精神抖擞地跨出府门。候在一旁的小厮急忙牵着骏马迎接。
按理说齐府这般门第,应是聘请名师在府内授学更为便利,但齐老太爷前些年出资捐建了紫阳书院,特意请来了曾在国学任教的闫先生开班授课,书院广收各地学子,在杭城颇负盛名,齐家孙辈便也在紫阳书院就读。
齐四跨上自己的枣红马,恰好看见不远处的齐泓砚正弯腰往轿子里钻。
少年音色洪亮:“三哥!咱们一道骑马去吧!”
那头的齐三神情恹恹地扫了一眼弟弟:“我懒得骑马。”
语落他打着哈欠钻进了轿子里,四个身强力壮的轿夫便稳步开拔!
齐四看着远去的轿子忍不住嘀咕:“坐轿子多无趣啊···”
身边的小厮抿嘴偷笑道:“四公子您是有所不知了。”
齐四扬了扬眉反问:“不知什么?”
小厮左顾右盼后暧昧一笑:“听说平康坊里新来的舞姬身段妖娆、容貌动人,三公子昨夜豪掷五百银与美人共度良宵,今日只怕是无力骑马的····”
马背上的齐四神情一尬,怪不得三哥方才一副萎靡的模样。
“真是胡闹,前些日子不是才收了两个丫鬟?何必再去那种地方,也不怕坏了自己名声?”
齐四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都不加掩饰。
一旁的小厮感慨道:“四公子您又有所不知了,昨日三夫人将那明月、松枝都发卖出去了!三公子这才出去找乐子的。”
齐四闻言,愈发义愤填膺道:“那也不行,他马上都该成亲了!”
齐四今年刚满十六,这个年纪很多富家公子都初晓情事了,可张氏看得紧,并未给儿子安排任何通房丫鬟,所以齐四并不理解三哥为何这般沉迷其中。
“祖父极重声誉,若是叫他知道三哥如此风流,必定是要责备的。”
语落,少年快马加鞭奔向紫阳书院。
进了书院,一众年轻的学子们各个都衣着华丽,身旁或跟着小厮或跟着伴读,派头十足。
闫先生年逾六十,是曾经的国子监教习,门下桃李无数,其中亦有不少在朝为官者。
当年若不是齐老太爷花重金请他出山,他早就隐居田园了。
随着一道响亮的晨钟,开课时辰到。
闫先生正襟危坐:“几日前我曾以“心外无物“与“理在气先“可否并存为题,让你们做一篇文章来,诸子多言,优劣有别,但有一篇文章,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可称榜首!”
语落,众多学子不禁交头接耳,好奇究竟是谁的文章如此出众?能得到先生如此夸奖?
只见闫先生用手中的折扇点了点齐泓文的课桌:“你的文章甚好,我已命人将此文誊写一份,张贴于告示栏中,诸位学子可观摩学习!”
他充满赞许的目光落在齐泓文脸上:“若你能按此水平发挥,秋闱必然名列三甲!”
语落,室内响起一片赞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