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颂见她如此伤心,心中万分懊悔,他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帮助她,可她吃过的那些苦,遭受的那些不公,他万万不能感同身受。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刽子手,一个不管不顾撕开别人旧伤疤的侩子手。
“对不住,小芝麻,我不该问的·····”
解释已经显得苍白无力了,他抬起掌心落在她颤抖的双肩上,她是那样的瘦小无依,令他的心随之陷落。
小芝麻再次落入二公子坚实的怀抱中,这一次,她放任自己哭泣,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宛若洪水猛兽倾泻而出。
她很想再见阿姐一面,当面向她说一句对不起,当面告诉她,自己再也不会嫉妒她了,再也不会埋怨爹娘偏心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阿姐。
她多么想姐妹团聚啊!
怀中的人断断续续地抽泣着,齐颂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收紧双臂。半晌之后,他忽而仰头叹息,望着乌云背后那淡淡的月光,他的心沉重如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皎月全然躲进了云层背后,夜空中只留下一圈浅浅的银辉。
风过,翠微摇颤。
怀里的人终于陷入了平静。
他忍不住垂眸,只见她乌黑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小小的泪珠,不知是醉了还是哭累了,她竟缩在自己的怀中沉沉睡去。
齐颂紧绷的双肩倏尔放松下来,静静凝视着怀中的小芝麻,她乖巧的像一只小狸奴,一只无家可归的、亟待呵护的小狸奴。
*
翌日。
晨光熹微。
庄书恒一早接到二公子的召唤,匆忙赶到畅岚院。
主屋内齐颂一身青蓝绸缎长衫,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庄书恒:“二公子,您找我?”
齐颂:“有件差事需要你出一趟远门。”
语落,他递给小庄一张信纸,上面工工整整写满了大半页。
庄书恒一目十行:“您这是要寻人啊?”
齐颂点点头:“时日久远,此事恐怕有些难度,你不必拘束银钱花销,务必尽快打听到下落,倘若····”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世事难料,况且是一个流落青楼的女子。
“无论生死,你得了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小庄闻言便知此事棘手,急忙应下:“二公子您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一刻钟后,麦穗捧着熨烫妥当的外裳走了进来:“公子,可以更衣了。”
齐颂没让他伺候,自己动手穿上衣裳:“我今日有事外出,你告诉小芝麻,熬好参汤等我回来。”
麦穗应下,齐颂已经穿好皂靴了。他长身玉立,站在西洋镜前又变回从前那个风度翩翩的齐家二公子了。
仓实随齐颂出了门,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依稀的晨光散落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上,翠色叶片上的露水尚未蒸腾,晶莹剔透惹人喜爱。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齐府内院各个角门内、连廊下才开始有下人走动。
小厮们打着哈欠洒扫庭院,厨房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畅岚院内依旧是一片宁静。
小芝麻住在后倒座第二间,寻常这个时候她已经醒了,可昨日饮了酒,今早又无唤她起床。索性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王巧莲一屁股坐在她的床沿上,后者才迷迷糊糊醒来。
“你昨晚干啥去了?我等了你大半宿呢!”
王巧莲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作者有话说:
王巧连:世上有一种痛叫,闺蜜背着我偷偷谈恋爱!!小芝麻:我是冤枉的!我没有!王巧莲:哼,你敢发毒誓,保证自己没动心?小芝麻:我敢!齐颂:我不敢。
第39章 飞鸽传书 玉容膏?
支离破碎的回忆像一盘散沙。
小丫头压根记不得自己昨夜是如何回来的。
王巧莲:“听说二公子今早天没亮就出去了, 他是不是去商号了?”
昨日齐颂在马球场上英姿勃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先不说旁人作何感想,府上那几位老爷夫人的脸色可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呢。
尤其是大房。
齐青山一想到自己得给齐颂腾位置了,便如坐针毡。
他这一房虽然人挺兴旺, 可平日里的花销亦不少。罗氏重金求孙只是其一;女婿褚兴如今官升一级, 前途越发璀璨起来,齐青山从前轻视褚家, 如今却不得不殷勤地笼络笼络这个女婿, 免得人家日后飞黄腾达了冷落岳父;再加上齐泓文还有个吸血鬼一样的丈母娘······大房在银钱方面实在短缺得紧, 放权,他是万万不肯的。
三老爷齐青川也不乐意, 可妻子白氏一直劝他, 那齐颂再厉害, 终究还是替他们卖命。坐享其成永远都比身体力行轻松。
四房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齐颂痊愈了一切回到正轨,他们夫妇也能腾出精力好好为儿子的婚事操心。
········
巧莲小嘴叭叭地说着府上各房种种微妙的变化, 奈何对面的小芝麻依旧是一脸迷茫。
她抬手搓了搓脸,回忆起自己与二公子在凤阳酒楼赏美景享美食······
“那酒喝起来甜甜的, 没想到竟会醉人?”她忍不住呐呐自语。
对面的王巧莲却瞪大眼睛凑了过来:“芝麻啊,之前老太爷赏你的那三百两银子,你是如何安置的?”
小芝麻并未做他想, 如实告诉她:“二公子说,挣钱最好的法子便是用钱生钱,所以我按他的嘱咐,将钱存入了钱庄吃利息。我给你说啊巧莲,二公子推荐的陇北钱庄利率高,又稳妥,不出一年我这三百两银子就能翻两番, 届时我就有钱为阿姐赎身了。”
巧莲闻言一颗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一年翻两番?这能是正经钱庄?
好在小芝麻又补了一句:“二公子说这钱庄的东家与他相交甚笃,信得过!”
听见这句话,巧莲提着的那颗心才落了回去。
“芝麻,你可还记得从前的明月与松枝?”
小芝麻本就一脑子浆糊,巧莲又没头没脑的提起那二人,她更是丈二和尚一样摸不着北:“记得啊,怎么了?”
王巧莲兴致勃勃的追问:“那你说说明月、松枝还有碧荷,她们三人如何?”
小芝麻一头雾水。
可巧莲却满脸期待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嗯,明月与松枝攀附三公子被发卖实属罪有应得,只盼她们出府后能寻个好人家,安稳过日子别再作践自己了。至于碧荷······此人心思歹毒,罪有应得,偏偏老太爷留了她一条命。等她生了孩子若能洗心革面,与人为善倒也罢了。若还是执迷不悟,那她迟早会遭报应的!”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她的真情实感。
巧莲听罢这才露出轻松的神情,她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语重心长道:
“对啊,咱们虽然卖身为奴,可未见人人都得去攀附那些公子哥儿;像咱俩这样安分守己一样能填饱肚子,心安理得过日子多好!”
小芝麻点点头表示赞同。
可不知为何,巧莲竟又将话题延伸了下去······
西城刘府的小丫鬟与公子偷尝了禁果,最后却被东家押到庵里当了尼姑,下场十分凄惨。
南街的张员外早年抬了丫鬟为妾,一连生下两个庶子,他执意将家产分给庶子,全然不顾多年的夫妻情分,正妻一怒之下自尽而亡,张员外却也因此吃上了人命官司,家破人亡。
东街巷子里从前有个眉清目秀的百货郎,他对曹府千金一见钟情,誓死要娶她为妻,从此日日痴心守候在曹府门前,最后被乱棍打死了·······
“所以说,这姻缘还是得门当户对才行,你说是吧?”
她说得口干舌燥,可小芝麻并未曾多想,只当是寻常闲话般的应了几声。
“对了,我今日的参汤还没熬呢!”她梳洗完毕后急着往屋外走。
可巧莲还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
小芝麻疑惑道:“这都快晌午了,你不去小厨房找王婆婆吗?”
巧莲低头从袖筒里取出一小盒饴糖抵了过来。
“芝麻,这一盒饴糖是小庄托我送给你的。”
小芝麻一顿。
小庄?
“小庄哥一家人都秉性纯良,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对象。”语落,王巧莲狭促一笑,带着几分俏皮“原本他是想亲自给你的,奈何二公子派他出远门了,小庄哥说这饴糖你若是喜欢,等他回来了再去买。”
小芝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巧莲,我···他···”
不等她说出什么来,王巧莲却脚底抹油一般溜了出去:“饴糖你留着,我去厨房找我娘啦。”
*
马球赛后不久,洛老爷便发觉女儿时常魂不守舍,精明如他,自然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一日午膳后,父女俩难得闲坐下来,洛老爷一边品茶一边问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