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封砚的目光也看向身旁的少年郎,此人果然如诗圆所说,是个自信沉静的偏偏君子。
封砚听出了陛下对其考较的意味。
“草民不敢妄比。”齐颂微微欠身,继而道出心中所想:“但草民斗胆猜测,户部的《商税则例》定于万历初年,三十年来未曾大修。而天下商路,每年在变——哪条河淤了、哪座码头迁了、哪个口岸新开了蕃商,户部的册子上是来不及修正的。而草民家里的账册是随时变化的。”
皇帝没说话,反而命人取来一页扬州钞关的解银记录,墨色陈旧,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年月、银数、经手人名。
“这是扬州钞关去年腊月的底档。”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你能在盏茶之内,给朕算出这上面有问题的地方么?不许用算盘。”
这······在场众人都傻了眼,陛下这是做什么?
齐济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只扫了约莫三次呼吸的功夫,便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丝竹管乐之声戛然而止。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睁开眼。
“陛下,这页账上有三处对不上。”
“说。”
“第一,腊月十一日记录解银四千二百两,但同页前文所列腊月过闸商船数为一百七十艘,按《会典》船料税标准,腊月正值年货北运旺季,船型较大,理应征税不低于五千两。差额八百两,可能被归入了‘火耗’名目,但火耗在此页并未单独列支。”
“第二,”他的语速平稳,像在念一本早已熟读的书,“腊月二十三日记录‘东洋客货折银九百两’,但臣去年秋天恰好随父亲在扬州验过一批东洋铜料,那批货按市价折算该在一千二百两上下。若按旧规抽分,实征不应低于九百五十两。这页账上记的九百两,怕是少算了半成。”
“第三,”他停了一瞬,“这页账最末一行,墨色比前文新了三成,笔迹也偏细。若臣没看错,这一行是后来添补的。添补的内容是‘总核无误’四个字,但前文合计数字相加,与这四个字所写总数差了整整六十三两七钱——合不上。”
他说完,重新垂首,不再言语。
殿内沉默。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你方才闭眼那半盏茶,就是在算这些?”
“回陛下,草民习惯心算。家中管账的先生年迈,算盘打得慢,草民自幼帮着复核,久而久之便不再依赖器具。”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方才说第二处,提到你去年秋天随父亲验过一批东洋铜料。齐颂一介皇商,怎么就教出了个能看穿户部账目的儿子?”
陛下这话问得随意,看似与身旁的皇后娘娘闲谈。
可齐济听得出这问题深处的分量。
“陛下,”齐济抬眸,这一次他选择直视天子的眼睛:“家父曾对草民说过一句话:齐家三代经商,赚的是天下之钱,欠的也是天下之债。商户无定所,全靠朝廷法度清明,商路才通,货殖才畅。若朝廷法度乱了,齐家再大的家业,也不过是肥豕待宰。”
“草民写那篇文章,不是为了替齐家争利。臣是怕——”
他顿了一下。
齐诗圆感觉到自己背后冷汗潺潺,一双明眸死死盯着弟弟。
“怕再这么下去,天下商贾无人愿意长途贩运。商路一断,百物腾贵,市面萧条,最后苦的还是黎民和国库。臣替朝廷算这笔账,是因为这笔账总得有人用实账去算,不能只让坐在衙门里看册子的人算。”
皇帝望着跪在殿中年轻人,稚嫩的脸庞写满了少年意气,可那双眸子清而亮。
过了很久,天子才再度开口,语气平淡:“如果朕让你入户部,从最末等的核算主事做起,你敢接吗?”
大殿之中,只听暗暗惊啧之声频频。
皇后娘娘也忍不住侧目,陛下竟如此青睐这位年轻人。
御前钦点,无功名提拔?
齐济性子稳重,但也绝非瞻前顾后之人,陛下问了,那他也没有惧怕之理。
只见他躬身一拜:“草民叩谢圣恩,但草民有一请——”
“说。”
“入户部之后,草民想先做一件事:把各钞关近十年的底档全部调出来,一关一关地重新核算一遍。只需要一间屋、一摞册。算完之后,再给陛下一本真正的账。”
皇帝看着伏在阶下的少年郎,心中惊讶,却不甚表现出来。
“准了。退下吧。”
齐济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出殿。
作者有话说:
齐济的故事还有下篇,然后就结束啦~~~
第139章 番外四 齐济的故事
*
宫宴散尽, 恢宏的殿宇渐渐隐于暗处。
坤宁宫内的宫娥鱼贯而出,寝殿陷如一派宁静。
“陛下当真如此看好那个少年郎?”
皇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齐济纵然天资聪颖, 可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泱泱大国, 税法制度想离开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大事,他一个少年郎、又是商贾之子·····可见此路艰险啊。
皇帝仰面而卧, 龙颜带着几分疲惫, 可音色仍然浑厚:“都说青出于蓝, 十几年前,他爹敢替朕购置军火, 没想到十几年后, 他齐家的儿郎还能为朕所用。”
回忆往昔, 皇帝的语气中满是感慨:“朕的眼光不会错。”
皇后贤德,自然不会干涉陛下的决定。
只是,她才堪堪躺下去, 便听得陛下口风一转:“皇后呐·····”
这语气明显带着歉意,皇后登时警觉起来。
果然····
“那小子倘若真能将关税算得清, 验得明,那么·····”
皇后困惑的望着皇帝那双深沉的眸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了她的心头。
“朕就不得不给他一道助力了。”
皇后正在猜测陛下口中的助力是什么。
“朕不想与你打哑谜, 关税乃是国之根本,如今朝堂上税制混乱、关卡林立、朕早有计划改革税制,可苦于户部庸顿,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朕手中无人可用,而今日的齐济就是一把磨好的快刀,朕必要重用之。”
皇后轻叹了一口气等待下文, 果不其然。
“朝堂人心险恶,商贾之家护不住他;朕、要作他最大的靠山。”
话已至此,皇后还能不明白吗?
“陛下····”
皇帝看着妻子迟暮的面庞,温和一笑:“昭宁虽然娇气,可她毕竟是公主,你好好劝劝她。朕心意已决。”
皇后垂眸,原本以为寒门状元已经够低了,没想到,还有商贾之子。
*
万籁俱静,偏殿的角落里残灯未灭。
“啪。”低沉的耳光声响彻在暗处。
“你为何要这样自作主张?”
齐诗圆的压抑而颤抖的音色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破碎。
“将我阿弟推到御前,你可曾与我商量过半句?”
看着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男人,她真是懊悔万分,泪水簌簌往下流:“封砚,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君子。”许是觉得她还没打够,封砚突然向前一步,拉起齐诗圆的手,重重地按在自己胸口。
“我知道你不解气,继续打,打到解气为止。”
他虽然清瘦,可男人与女人的力量悬殊确是天生的,齐诗圆仰目怒视,却只看见他清瘦下颌线,还有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忽而泪如雨下:“封砚,你这样毫无预兆将我弟弟推到御前,倘若有什么差池,你如何负担的了?清算关税,事关重大,万一阿弟令陛下不满,我又该如何向舅舅交代?”
她当然知道弟弟是个经世之才,可是,他才十八岁而已,尚且不到崭露头角的时候······
“陛下求贤若渴,连我这样的人都能看在看上,你阿弟精通算筹又有兼济天下的抱负,陛下自然会喜欢他。”
封砚信誓旦旦的样子再次激怒了齐诗圆。
他总是这样,外表是谦谦君子,可骨子里却目中无人,傲慢到了极致······
“够了”她疾言厉色打断封砚。
齐诗圆自知与这样的人多说无益,索性转身离开。
可封砚竟然追了上来,还十分唐突的将她拥入怀中。
这里是深宫禁地。
他们二人过去虽情投意合,但从未有过丝毫逾矩之态。
齐诗圆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男人的怀抱过分冷硬,却不容她挣扎躲避。
“诗圆,你只记挂齐济的安危,那我呢?”他的语气忿忿,带着万般的委屈。
齐诗圆一时语塞。
封砚:“我们心意相通,你当真舍得弃我而去?”
他收紧手臂,将人圈得更近,鼻尖相对,他清楚的看见她黝黑的瞳仁中倒影出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