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余光瞥见小药童眼角正泛起莹莹泪花，心下不忍, 只好将话又咽了下去：“罢了、罢了、只怪老夫无能，才疏学浅, 四公子既然将您托付给我，我拼尽这把老骨头也得将您照顾好啊。”
正说话间，刘大峰突然出现在舱室门口：“王大夫, 您的药箱没拿！”
屋内二人闻声俱是一惊。
小药童蓦然偏过脸去，王大夫则是仓皇地迎向门口。
“哎呦，瞧瞧老夫这记性！”
刘大峰笑盈盈将药箱递过去，目光却瞥向王大夫身后，什么药童？藏着掖着见不得人？
“劳烦您跑一趟，实在是惭愧啊。”
王大夫挪了挪步子，身体恰好挡住了刘大峰的视线。
后者一愣, 随即问起：“东家的药何时能熬好？”
小药童僵持着身子不敢乱动，随着船身微微一晃，那股子晕眩劲儿又席卷而来，一口酸水顿时涌上喉间，实在是折磨人！
王大夫神情微尬：“药···还得一会儿呢，就不劳您苦等了，您先忙去吧，好了我端上去。”
刘大峰挠了挠头，憨厚一笑：“不瞒您说，东家这身子骨····我实在是不放心啊，咱们毕竟是海上行船不比陆地，”
“您的担忧老夫都明白！”王大夫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的将刘大峰往舱室外面推：“他这是旧疾未愈又添新寒，不过老夫有把握，只要东家按照方子服药，不出个把月一定能调理好的！”
狭小的舱室本就容不下太多人，王大夫推推搡搡的，身高力壮的刘大峰只得一退再退。
很快二人就退出了舱室，王大夫顺手将木门合上。
“老夫瞧着您的唇色略深，看样子是心火太甚，不如让老夫替您扎几针调理调理如何？”
刘大峰闻言脸色霍然一变：“不必了！不必了！王大夫，我身子骨挺好的！”
于是不等王大夫再开口，后者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落日西沉，海水不再是白日里那种清透的蓝绿，而是铺满了碎金碎铜，晚霞碎在里面，随波浪起伏；风凉了下来，带着咸味，福船行进的速度也渐渐放缓。
小药童终于迎来了一天当中最舒服的时刻。
王大夫去送药了，舱室内只剩下她一人，晚饭就摆在手边，可惜她吃不下几口，只勉强喝了米汤。
此时船上的人也大多都在用饭，甲板上空空荡荡。
小药童理了理头顶的发髻，又对着铜镜检查了一番，确认自己这身男装打扮并无破绽才放心的踏上了甲板。
登船七日，这是她首次凭栏远眺。
海风轻拂，鼻尖泛起淡淡的咸味，好在她已经适应了这种气息，远处的晚霞从绛红变成了暗紫色，天与海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海面不再跳跃着金光，只幽幽地泛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余晖，像炭火熄灭前的余温。
放眼望去，视野开阔，她的心也变得开阔起来。
原来，这就是大海啊，过去十八载人生中她从来不曾见识过这等风景！
天地广阔，浩瀚无垠。
她缓缓靠近船舷，任凭海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半晌后，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拥抱着迎面而来的凉爽气息！这种奇妙的感受令她疲惫已久的心神得到彻底的放松。
远处，几个才吃完饭的船员从舱内走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日的菜肴。
路过时，一位船员忍不住好奇的打量起来：“咱们船上怎么还有半大的孩子？”
同伴忍不住讥笑：“你什么眼神啊，那不是孩子，是船上的药童！”
“药童？看着不像啊。”
“对啊，细胳膊细腿的、活像个娘们儿！”
“哈哈哈，别乱说，那是王大夫的爱徒，当心他老人家收拾你！”
“哈哈哈，我没乱说啊，本来就像嘛！”
几人说说笑笑向着船员休息的舱室走去，小药童全程不敢回头，只等他们走远了才默默松了一口气。
想起齐四和王大夫的叮嘱，她不敢节外生枝，只好快速溜回自己的舱室去。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夜色便铺天盖地的吞噬而来。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只有福船上那点点光亮坚守不熄。
顶楼的舱室内，灯火通明。
刘大峰盯着齐颂将全部汤药喝下去，这才心满意足的说起了船务。
“东家，再过两日就到咱们第一个补给站了，嘿嘿！”说话间他憨憨一笑，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思：“总算能上岸活动活动筋骨了！”
齐颂的目光落在海域图上，半晌之后才道：“占城港情况复杂，咱们尽量不要久留，采购完毕即刻起锚。”
刘大峰闻言小有失落地点点头：“小的遵命。”
齐颂将下午写好的纸交给他：“这是我草拟的补给名录，你一一询问过大家，若还有补充的就添上去。”
刘大峰低头，不由得暗叹东家真是写得一手好字啊！再细看内容淡水、食物、绳索、柴炭·······事无巨细都罗列的清清楚楚。
刘大峰由衷地拍起了马屁：“东家，您不仅文武双全，还心细如尘，瞧瞧这名单写得可太全面了！小的真是自愧不如。”
齐颂抿唇不语，方才喝药时留在嘴唇上的残汁仍带着一股子苦涩之味，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交代刘大峰：“你再去问问王大夫，看看他那边是否需要采购占城当地的药材。”
海上行船，医药是最不可或缺的。
刘大峰闻言却努努嘴：“王大夫带来的药童居然是个病秧子，上了船什么活儿也干不了，日日躲在舱室里不见人，害得王大夫他老人家一把年岁了还要事事亲力亲为，唉！”
对面的齐颂并不在意，低头继续研究那副海域图。
“我昨日好心建议他，这样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祖宗就该送下船去，免得浪费了咱们珍贵的口粮，偏偏王大夫将那人护成了宝，一句重话也说不得，啧啧！”
齐颂闻言，不禁抬眸看向来。
海上行船一个萝卜一个坑，确实没有养闲人的资本与空间，他沉吟片刻后道：“倘若那药童实在不适应船上的生活，就好生将人安顿下去。”
刘大峰得到了东家的首肯，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可一想到王大夫那护崽子的架势，顿觉这事难办。
“额，东家，减员并非小事，恐怕还得您······”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大峰却惧王大夫的针！
齐颂了然：“罢了，此事我亲自与王大夫说。”
*
翌日，海上的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小药童苍白如纸的脸上。
后半夜海上起了一点点风浪，福船摇摇晃晃简直要了她的命。晚饭吃的那几口米汤全都吐出来了，最后只剩下一肚子苦水。
“老天爷啊。”她半死不活的趴在木床上，一想到今日又是一场煎熬便觉人生无望。
想起齐颂以前偶尔提起过海上的生活，她那时候只羡慕他说的风平浪静，钓鱼看书，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就只剩下晕船、呕吐、寝食不安！！！！
如此想来，小药童不由得后悔，早知船上的日子如此难熬，她就该老老实实留在湖州城过神仙日子啊！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混混沌沌的眩晕中，她时而后悔自己不该逞强出海，时而又怨恨那个罪魁祸首！！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齐颂！
没错，都怪他！！
若非他毫无担当、胆小如鼠、她又何苦······
“呕！”
一个浪打过来，船身颠簸腹中又泛起一阵恶心，她俯身趴在床沿上，难受的干呕起来。
恍惚间，仿佛听见一句清冷的男声。
“王大夫在吗？”
熟悉的音色却令此刻的她脊背发凉！
是齐颂！！！？？？
幸而此刻舱门是关闭的，虚弱的她仓促的撑坐起来。
此时，门外的人又问了一句：“王大夫，您在吗？”
那声音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吓得她手足无措。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不是说船东家只在楼上走动吗？
“咚、咚、咚。”
三道清晰的叩门声再度传来。
王大夫人在仓库那边，屋里只有她，小药童首先想到的是保持沉默，等齐颂意识到屋内没人自行离开应该就没事了吧。
可就在她抱着一线希望的时候，门外的人却换了一个问法：“王六安在吗？”
王六安。
这是小药童登记在册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彻底慌了神。
他，他难道知道自己冒名顶替上了船？这，这可怎么办，她心里还憋着一股怨气；况且至今还并未做好与他相见的准备。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见屋内还是无人应答便想转身离去，可离开的瞬间却又敏锐的捕捉到屋内传来了细微响动。
分明·····是有人在。
直觉古怪的齐颂当机立断推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