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颂眸光一滞,果然在长长的队伍中寻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旁的齐四也看见了,那是哥哥的同窗好友,贺存清。
昔日的贵公子、探花郎,如今却成了阶下囚,他带着枷锁,衣衫破旧,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形如枯槁,丝毫看不出从前的清贵气质。
齐颂眼眶微酸,突然转向徐勉:“徐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作者有话说:
齐颂:再见了老婆,我就要远行呜呜呜。
第124章 守口如瓶 二哥你放心
贺巍山被押送在最前头, 他头发花白,沉重的枷锁压得他脊背佝偻,仿佛是个耄耋老人。
紧随其后的贺夫人身上还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 料子虽然是昂贵的蜀锦, 如今此时已经破旧不堪,她没有戴枷, 只两手被一根麻绳缚着, 绳头攥在一个衙役手里。
“赶紧登船!”衙役一边催促着, 一边扯紧手中的麻绳。
贺夫人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嚎。
原本神情麻木的贺存清突然冲上来:“娘!放开我娘!”
衙役冷哼一声,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横什么?还以为自己是探花郎呢?”
纵然一路被折磨, 可是贺存清依旧不肯服输, 他梗着脖子就要反抗。
却听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住手!”
齐颂与徐勉的副手一同前来, 副手朝衙役使了个眼色,后者瞬间就收声敛气退到一旁了。
贺存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挚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齐颂上前扶起他。
贺存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颂:“我不日便要出海行商。”
贺存清这才看向远处的停泊的巨大福船,神情迟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又要出海行商了?”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然会像齐四一样苦口婆心的劝齐颂不要涉险,可如今他自己是个泥菩萨, 哪里还有心力关心旁人?他局促的低下头,相识二十余载,自己在齐颂面前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窘迫过。
齐颂一时难过,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片刻才道:“崖州遥远,倘若到了记得写信给我,我想办法让人送书给你。”
“书?”昔日的好友如此体贴, 可贺存清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哂笑:“我如今还看什么书啊?”
他自嘲的看着齐颂:“我已经被贬为庶人,能苟且于世已是陛下开恩了。”
齐颂沉默的看着他。
贺存清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说得太对了,我爹万万不该庇护贺丛薇,她就是个祸害!”
“为了保她引火烧身!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家世、官职、就连······”他突然哽咽住,眼神中充满怨念:“所谓的佳偶良缘也舍我而去······”
官府抄家之时,正巧是贺存清与江曦月的大婚之日,他眼睁睁看着大红喜轿在家门口掉头,江家临时悔婚,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齐颂闻言,目光扫过被押送的队伍,其中的确不见江曦月与贺丛薇的身影。
“岱泽。”贺存清忽然眼眶一红,堂堂七尺男儿委屈的像个稚子。
“枉我学富五车、自诩看得懂人情冷暖,可如今真的轮到自己头上了,我才晓得人心凉薄有多伤人!岱泽啊·····我如今一无所有了。”
他的声音喑哑,神情悲怆,与从前那个神采奕奕、泰然自若的贺存清简直判若两人。
他口中不住地念叨着:“别告诉老师,求你别告诉老师······”
齐颂满心无奈,面对好友的一再请求他只能颔首应下,转而又从袖筒里取出自己的荷包塞给贺存清:“你留着吧。”
还没说几句,开船的时间到了,一旁的衙役便过来催促。
贺存清抹了抹腮边的泪痕,故作潇洒的开口:“临行前能再见你一面,我此生亦无憾了,岱泽,保重啊。”
灰白色的船帆被海风撑得鼓鼓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老的手,将船只远远推离了岸边。
齐颂久久凝望着,船上贺大人佝偻的脊背与贺存清远远挥别的身影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柳大峰来到他身后:“东家,针路已整理好了,您看一眼?”
说话间他向齐颂递上一叠厚厚的海路航线。
齐泓宣尚未出过海,对商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凑过来看二哥手中的航线图,每一页都写满了行船要务。
琉球、吕宋、爪哇、格岚斯·········
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充斥着未知的冒险。
齐颂一目十行的看过去,这条航线对他而言并陌生,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反反复复斟酌研究,每一个地名都像是刻在脑海中一样熟悉。
柳大峰又补充道:“东家,小的从杭城与湖州二地共招募了一百七十名船员,其中舵工三十六人、水手七十四人、木匠十人、艌匠十五人、番客五人,另有厨娘十五人,杂役十人。”
齐颂点点头,此次出行他特意寻来柳大峰当火长,此人精通番语,熟悉航路,是个忠实可靠的好帮手:“兵器准备了多少?”
柳大峰:“箭弩、腰刀、长矛百支有余,另有鸟枪与火炮各五十。”
齐四听着二人一问一答,心中不觉惊讶万分,出海行船果然是危机四伏,除了担心自然灾害,更要堤防恶人。
齐颂沉吟了片刻后道:“依我之见这些还不够,鸟枪与火炮起码得再翻一倍。”
刘大峰面露难色:“东家,这些兵器已经超额了,再多只怕·······”
为保安全,商船出海也可以携带武器,但数量官府有严格的规定。
齐颂了然:“无妨,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你将所有船员的底细再摸排一遍,逐一登记造册,明日我亲自审一遍。”
刘大峰点头应下。
此时齐颂看向一旁沉默良久的四弟:“泓宣,你回去吧。”
齐四沮丧地垂着头:“二哥,我舍不得你。”
齐颂闻言莞尔,抬起手朝弟弟胸口重重一击:“别哭哭啼啼的,我还没死呢。”
齐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即将骑马离开的齐颂:“二哥,你这是要去哪?让我陪你一起去吧,就算是帮不上忙,让我再陪陪你也好啊。”
面对依依不舍的弟弟,齐颂只能露出无奈的笑容:“走吧。”
语落,兄弟俩策马同行离开了青鸾港。
齐泓宣自认对杭城十分熟悉,可是二哥带着他七拐八拐,最终来到城西一座破落的糠坊巷子,此地破败拥挤,人满为患。
齐四眼睁睁看着一身洁净的二哥熟门熟路的叩响了其中一户的破门。
开门的老妇人面色黝黑,身形佝偻,但眼神却犀利无比,她见到来人微微一愣,随即警惕的看向齐颂身后的齐泓宣。
齐颂颔首:“此乃舍弟。”
老妇人这才放松警惕,侧身让他们进了门。
齐四跟着二哥进了门,院里头几间瓦房规规整整的,显得十分宽敞,只是院子里那三个壮汉看起来凶狠恶煞。
“劳烦蒋婆婆了。”齐颂十分客气,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搁在院中的石桌上:“我还想要一批货。”
看见银票蒋婆婆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手下的一个壮汉立刻打开墙角那几口大箱子。
“公子尽管挑。”
齐四原本还一脸好奇,可凑近看见巷子里摆放的那些西洋武器时,顿时目瞪口呆。亏他在杭城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城里居然此等黑市。
齐颂点了其中几样,报上了所需的数目,蒋婆婆那边也数完了那一叠银票:“好说,一个时辰之后,我派人送到港口,二公子的人等着接应即可。”
齐四一双大眼睛惴惴不安的望着二哥,心里好奇他什么时候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那厢的齐颂点头应下,余光扫过箱子时被一个特别的物件吸引了目光。
蒋婆婆介绍:“此乃精铜制成的华械,便携好用,不过火力有限,公子若是喜欢拿走便是了。”
齐颂笑笑,这种小玩意不并适合在海上使用,他本想谢绝蒋婆婆的好意,但见一旁的齐四露出期待的目光,他随即改口:“那就多谢蒋婆婆了。”
兄弟二人离开了此地,回去的路上齐颂将这枚精致的华械转送给弟弟。
“我还有其他事要忙,你赶紧回去吧。”
齐四心中不舍,可二哥的态度十分坚决。
他只好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离开前齐颂再次叮嘱他要守口如瓶。
齐泓宣郑重其事的应下:“二哥放心。”
*
仓实驾着马车一路疾驰,终于赶在夕阳下落时进入杭城。
洛千岚得知二嫂来访,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的迎了出来。
可见对方神情恍惚,她不由得猜测:“难不成是你俩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吵架了?”
小芝麻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那封放妻书拿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