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后冯伦与伏罗汉留下与都护议事,伏观音先带郑菩提去住宿的地方。她边走边说:“罗汉在城中也有一座宅子,不过都护想留我们多住几日,就先住客舍了。”
看着她,郑菩提忽然说:“阿娘,你似乎比在长安时更放松了。”
伏观音闻言,淡笑:“寻回弟弟与女儿,重新有了完整的家。不再是女奴,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有都护庇佑,如何不舒心呢。说起来,他与我们也许还是远亲呢。”
关于这位都护,郑菩提知道他身上同时流淌汉与胡的血脉,不被朝廷信任,打退外敌后驻守边境多年,却不想还是远亲。
“都护方才为何唤煊之为……王郎?”
伏观音顿住脚步,已经到客舍门前,牵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些事,还是你们小夫妻自己说吧。”
郑菩提垂下头,轻唤:“阿娘。”
伏观音收了笑,叹气:“发生那么多事,你怎么能忍住不告诉阿娘呢?哪怕多个人说说话也好,知不知道罗汉听说后有多心痛,多愤怒,他在都护面前是怎么发狂请命的。险些跟着煊之一同去长安,真取了那武威侯的项上人头。若不是我先将他劝下,此刻还不知道是何情形。”
“润娘,你同那个人……”
伏观音犹豫,若无崔寂,她至今还是南方庄园里一介地位低贱,叫天天不应的奴隶。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不会有人来救她,她熬着日子攒钱,渴望赎身,有朝一日能寻到女儿和弟弟。
论迹不论心,崔寂还帮着寻找罗汉,真切地为润娘的前程筹谋。这叫她无法只指责崔寂的恶劣,完全忽略他的帮助。
回握母亲的手,郑菩提垂下眼帘,默了许久才说:“起初……我恨他。他拆散我与煊之,羞辱我,这些话确实没脸对阿娘说,很难堪,更怕你伤心。我斗不过他们,只想一走了之,他每次找来,我都更怨,有一段时间甚至自暴自弃。”
“至于后来……”她深深地垂首,“我的确无法说,现在对他依旧只有愤恨。”
“原本想两年期限一到,便与之好聚好散。可煊之突然出现了。”移开目光,郑菩提垂首踱步,又看向伏观音。
“然而,这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我可以选择放下,不再计较得失,但他不能,我更不能劝他也放下这份仇恨,这是两桩事。阿娘,我是不是太急,太软弱了。我当真做对了吗?”
“孩子。”伏观音揽住她,劝说,“罗汉在安西颇有地位,煊之的身份也与从前不同。有他们在,即便武威侯追来,你也可以堂堂正正与他讲清楚。至于他们之间的恩怨,不需感到愧疚,日后你有阿娘。”
看着女儿愈发哀伤的神色,伏观音的心也沉到底,试探问:“那你与煊之……”
郑菩提低声说:“我想,还是在意他的。”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我们未来的关系。此刻只想尽快安顿下来,适应安西的生活。以及……应对随时会到来的大麻烦。”
伏观音表情骤然一敛,笑说:“来了。”
郑菩提赶忙也收住情绪,转身,看冯伦神情自若地走过来。
站在二人面前,他问:“伯母,我来瞧瞧能帮上什么忙。”
伏观音打趣:“能有什么事。我先去寻罗汉,你们细说。”
眼看伏观音走远,冯伦转回视线,看郑菩提还望着自家阿娘的背影。他掠起唇角,率先解释:“我如今在这里还有个名字,唤王贞。”
郑菩提也收回视线。
“安西有一支太原王氏的分支。我占的,是他家私生子的名头。”
原来冯伦随东阳郡主到洛阳后,结识了一个叫王轩的士族子弟。一次醉酒,王轩才透露自西北到洛阳是来寻觅族弟。
安西的王家子孙凋敝,王轩是家主过继的,本有大好前途,然前不久家主得知早年在洛阳与妇人厮混后,那妇人竟还偷偷生了一个儿子。其狂喜,四下寻找这个妇人。
王轩不服,他已经上了族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个突然冒出来不知血脉真假的私生子,竟想来抢产业。于是寻了由头偷偷跑来洛阳,要在父亲前解决这个祸端。
后来竟真叫王轩先一步找到王贞,一面与之成为好友,一面又瞒住家里的人,阻碍王贞与之接触。
后来,冯伦意外发现王贞的尸体。
瞧着才死不久。
他推测是王轩邀王贞游湖,伺机将其推下去,王轩实在不放心,又将尸体藏起来,这才叫他注意到。那时他已经与伏罗汉的人接头,王贞与他生得有些像,临时起意,决定假死脱身。
在伏罗汉的辅助下,他控制了那位已经得痴病的老妇人,又解决王轩来到王家相认,成了下一任继承人。
“我的确渴望有一个士族出身,这样才有能力与崔寂抗争,而不是生活在你舅舅的庇护之下。我占了他的位置,真实身份都护也知道,他们都选择助我隐瞒、欺骗、利用王家的权势。”冯伦直言,“润娘,你将如何看我?”
郑菩提沉默。
这一切都太突然,太离奇。
她看着冯伦仿若从前的眼睛,反复思量,开了口。
“在长安时,我几番犹豫,最终选择接受崔寂的帮助。这是私心,我也对权势有了欲望,害怕自己一无所有,日后依旧被他,或者其他人玩弄于股掌间,半点抗争的本事也没有。你会唾弃向他靠近的我吗?”
凝视冯伦不曾变过的面色,郑菩提背过身去。
换作从前,她会劝冯伦放弃虚假的身份,自食其力。可此刻,劝诫的话却轻易说不出口了。
那王家当真半点没察觉?
都护,舅舅,王氏,煊之。
她深深地垂下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殊途 会与你成婚
沙如雪, 月似勾。
黄土之上是寂静的龟兹城。
郑菩提与冯伦并肩站在城墙上,遥望四方。前些日子有信来,安西与西国边境起摩擦, 大概又要起战事了, 规模不大,虽不至破坏西国与盛的关系, 终究要死人。
处于西藩诸国的包围中, 这是常态。
夜难眠, 边塞中,尽是无法归家的白头翁。
郑菩提感慨:“曾经只希望兖州不要再打仗, 大家能吃饱饭, 不被抓去, 后来愿天下太平,现在……想的却是能彻底收复西藩,永远不再起战事。再过些日子, 舅舅就要与伏小郎君巡边了。”
久久地凝视她,冯伦又面向远方, 也道:“润娘如今武术愈发精练了, 是想与他们同去吗?”
摇了摇头,她否认:“区区防身功夫,去了岂不是要让他们分心。”也扭头看他,直白承认,“是崔寂教的。”
他微笑:“润娘, 不必同我解释。我与从前也不一样了,无论主动被动,我也接受过崔明净的好意,还盗用王贞的身份。事至如今, 我只想在安西扎根,口气大一些,想与你一起守护边土,这也是我们曾经的梦想。”
冯伦道:“我永远等着你。”
她移开目光,眺望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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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边地,时常有乱军骚扰山野中的百姓。伏观音无事时总去各方村落中救助乡里,这一趟她带郑菩提同去,恰好遇上孕妇生产。
妇人的丈夫战死,心有郁气,早产了。
跟着阿娘,郑菩提看着妇人撕心裂肺惨叫,看着女人们沾了满手的血。
终于将孩子抱出来。
是个女娃娃。
那样黑、那样小,勾连着血,脑袋被挤压得变了形。
女人们筋疲力尽,喜极而泣。不想,产妇的情况却越来越不妙,产道撕裂,大出血,人已经昏厥。乡医来瞧,说是没指望了。
女人们面面相觑,给产妇灌了药,还是没救回来。
这样双亲俱亡的孩子,好一些还能养到富足人家,坏一些……谁又知道呢?
正好是伏观音将孩子搂在怀里,与郑菩提对视,她道:“我养她吧。”
几日后,办完丧事,母女从山村回来的路上,瞧孩子躺在温暖的褥子砸吧嘴。伏观音道:“润娘,你来给这娃娃取个名字吧。”
郑菩提思忖:“若阿娘愿意,就叫她芽儿吧。”
“芽儿?”
郑菩提微笑,点头。
扎根生长,坚韧不屈,是个好名字。
至于姓氏,还是随死去的母亲吧。如此,芽儿被养在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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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都护在府邸请伏家人用饭。
他生活节俭,待人随和,时常叫伏家人来。今日还有他家的小郎君以及其妻儿。
当然也请了冯伦。
在都护眼中,冯伦亦是伏家的人。
众人围坐一张方桌,热络说话。
都护放下碗筷,环顾众人,见大家也都停顿,终于提起二人婚事。润娘与煊之若能重新结为夫妻,于公于私,他都是乐见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