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堵墙，就这样被她随手摘了下去。
显然，她承认了这段关系。他们的两年没有那么不堪，起码，他由那个巧取豪夺的无耻权贵变作一个普通男人。
狂涌的喜悦渐渐褪去，迎来的是淡淡的苦涩，惆怅。
他张开嘴，忽而不敢轻易问出那句哽在心头已久的话。
三个月后，你待如何？
他竟变得踌躇，怯懦，犹犹豫豫。
恍惚又轻笑一声，他也被周遭隐秘又鬼祟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耳语：“我们走。”
相携的身影远去，角落里，有人一错不错地注视着。
街边有煮圆子的食肆，香气四溢，料想郑菩提也饿了，崔寂随意走进去。
圆子外酥里糯，金黄色，滚着油脂与甜点的馨香。每个都做得很大，卖相诱人。
虽甜腻，他也用了不少。
眼见郑菩提吃完，崔寂指向对面的茶摊，在一片模糊的暖光中，笑说：“腻吗？买几杯茶汤解解味道，正好也可以休息一会儿。”
郑菩提点头。
待到了茶摊，正发现韶楚楚闲坐着。
骤见她，郑菩提异常惊喜。原来圣人出宫，韶楚楚与几个要好的宫婢也求了恩典，得以伴驾随行。
见他们有话说，崔寂好心情道：“正巧我也该去拜见十三郎，去去就回，你二人在此处等我。”
韶楚楚赶忙回礼。
他又贴向郑菩提，亲昵说：“路上我看见有卖虎头面具的，待我买来，一人一只。今夜，我有话想与润娘单独说。”
言罢，依依不舍离去。
看二人关系转和，韶楚楚心里其实是为郑菩提高兴的。
没有什么比能不被人欺负强。
郑菩提却在想，终于快结束了。
坠落其中，负担着实很重。她只想安生过日子，与他平淡结束约定，起码日后还是正常的上下级，看他态度很有希望。
也告诉早已离开的亡者，日后即便只剩一个人，她也要努力向前，爱惜自己，让阿娘过上富足的生活，在长安扎根。
等过好一会儿，她无所事事，决定先去挑面具。
韶楚楚本也要一起，却被郑菩提按住肩膀。
“你坐着，我去。”
楚楚貌美，过去又不时常出门走动。在茶摊还有侍卫保护，而上元节人流拥堵，管理松散，借着火炮声掳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貌美小娘子轻而易举。
望着郑菩提远去的身影，韶楚楚甜蜜地笑着，抿了一口茶，心情愉悦地观赏烟火。
姊姊的心意她明白。
郑菩提走了一段距离，才在一家摊位挑到心仪的虎头面具。
本要走，又顿住，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
看到街边有卖炸食的，味道辛浓，簇围的食客很多。然时间不，她记住位置，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奈何大半个长安城的人都出动了。她行动缓慢，紧紧抱着面具，总有孩子在脚下嬉戏流窜，有那淘气的还要来看面具，只得眼贴地谨慎前行。
千般小心，还是与对向的人撞了满怀。
其中一个面具落在地上。
顷刻碎成两半。
她叹气，想来又要回去重新买，免不得也要让楚楚久等。正欲俯身，对面的人已经帮着将半边面具拾起来。
很粗糙的手。
“多谢。”
郑菩提随手接过，疑惑这人为什么只拿一半，怕绊倒行人，仍弯腰去捡。那人却搀住手臂，缓缓地将她推了起来。
握得那样紧。
困惑，疏离，她仰头，面目冻结。
好一会儿，郑菩提犹似在梦里，唇齿打战。
那张脸近在眼前，原本崎岖的疤痕稍淡，黑黢黢的瞳映出她惘然若失的神态。
另一张面具也碎了。
郑菩提哽咽，艰难开口。
烟花爆开，巨响吞没所有声音，耳中嗡鸣，千万颜色尽失。
“煊、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抛弃 召之即来的
璀璨的明光刺痛双目， 鼎沸人声遮盖轻喃。
手被牢牢牵着，郑菩提不由自主迈步。那身影破开人群，引领她不住向前。
他偶尔回头， 看着那刺目的疤痕， 温雅的笑容，好像回到刚成婚时， 失而复得的冲击让她再没有勇气停下。
神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心头苦涩， 他还活着。坐上马车，喧嚣人声被隔绝在外， 她还在梦中。
“阿兄， 今晚我们去吃馎饦可好？”
“耶耶， 我想要一盏鱼泡灯，就是那盏最大的。”
“前方有杂耍，快一些！”
“娘子， 到这里来。”
人潮纷杂踏过。
喘息着，对视着。
直待听到城门卫的问询， 郑菩提恍然回神。冯伦比从前黑了， 身量更精瘦，双目炯炯有神。
“去哪里？”她落回现实，终于问。
他却笑了笑。
马车顺利出城，她头脑仍是胀痛的。他跨上骏马，朝她伸出手。她下意识去接， 却在触及冰凉指尖时感到刺痛，猝然顿住动作，缩了一下。
回望长安城，灯火将天幕也映亮。那些热闹已经很遥远， 此地却黯淡，孤寂。
她仍看着，再次问：“去哪儿？”
“一个相对安全，十分遥远的地方。”
清透的寒气覆盖全身，冯伦也看长安的方向，最后才垂目凝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他的润娘，似乎又不完全是。
她更稳重了，气韵愈发内敛。
那时他站在角落，看她与崔寂手牵手融汇在人群里。他躲在面具后遥遥跟随，像个卑劣的窥视者，可与她站在一起的，不该是他吗？
眼里看着，想的却是她是真心欢喜吗，也会对崔寂露出热烈的笑。他们一起看摊戏，放烟花，团圆夜自然要在一起。
更多阴暗心思无可抑制地冒出来。
夜深人静，灯火寂灭时，一对年轻男女又会做什么。
他们也会相拥深吻，褪去遮蔽迫不及待地贴合在一处，她已经能适应被别的男人入侵，会舒畅、求索、回应吗？甚至，她的心如今在哪里。
从前并不愿深想，此刻灼目的画面却频频出现在眼前。
他不在时，崔寂会如何宽慰他的娘子？
他们在灵州生死相随，抛弃长安，度过了那么长一段温馨日子，他们同榻，亲吻，她哭泣，在脆弱之际接受那个人的乘虚而入，会吗？
吐口，便是一股寒气。
他握拳，她的手也缓缓放下，将垂不垂的卡在腰间。
望着彼此冷透的眸，冯伦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润娘，你要随我离开，还是回去陪他？”
郑菩提凝眸。
“继续完成，那个所谓的约定？”
“你，不走了吗。”
他承认，要她做出抉择，此刻。
她唇瓣微张，发出单音：“我……”
他坐在马背上，俯下身，笑得苦涩：“我知道你不忍背信契约，我们回去吧，待事情结束，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绵延的黑天下，她看着那双眸子，终究拉住他手腕，他立刻绽开温和的笑。她踩住马镫跨上去，再度回头望向长安。
“从随你出来的那刻起，我便不可能回去了。”
身体已经替她做出抉择。
只是……
她慢慢转回脸，走得太突然，来不及与朋友道别。就这样将节后繁重的差事丢给下属，家里还有好些菜蔬，驴子谁来照料，甚至还没有给它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冯伦唤：“润娘。”
她轻叹：“你还活着，于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我说，他今晚准备向你求亲，甚至已在筹备聘礼。倘若我没有出现……”直到她做出选择，他才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也不会有任何区别。”郑菩提接口，顿了顿，低声说，“煊之，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论我与他的关系是否和缓，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曾对我们的伤害，更不可能同意。”
冯伦才稍稍感到一丝暖意。他垂着眉睫：“若我不出现，我担忧他遭拒后会恼羞成怒，撕毁约定。他再没有顾忌，你该如何在长安立足。”
马儿迈开蹄，鬃毛飞扬地在大道中奔驰。
风是凉的，身也是冷的。
郑菩提问：“告诉我，你是如何活下来的，那时有没有受伤？”
寒凉的风打在面颊，前路漆黑一片。
冯伦眯着眼：“说来话长，待到了地方，再详说给你听。放心，这本就是一个脱身计划。除此之外，我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斗篷猎猎作响，他的声音也融在风里。郑菩提原本忧心崔寂发觉后会带人来追，听着风声，仰望夜空中的星辰。
忽听他问：“我当真很想你，每日、每夜都是，你有思念过我吗？”
她也笑了笑：“当然……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