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鼻子。
若没有缘由,凭阿兄品貌,平白无故人家为何要舍弃官身、冒着客死他乡的风险都要逃到岭南。但如今郑女官愿意返回长安,舍命相救,想来已是放下过往与阿兄重归于好。
再度端详郑菩提的样貌精神,他满意微笑,不住点头。
甚好,甚好。
无论冒死救驾,岭南功绩,还是私心考量,都值得升一次官。
被长久注视,郑菩提垂下头。
询问过卢道行她的考课成绩,圣人眉心一松,欣慰下令:“此番救驾郑主事当居首功,就升你为户部员外郎吧。”
卢道行与韦妤双双惊愕,连升数级,就算前朝也未有之,却也真心为她欢喜。
郑菩提不推辞,大拜谢恩。
这意味着——
她可以上朝了。
却在察觉到殿中三人莫名交错的古怪视线后,后知后觉地想,知道她与崔寂关系的人又多了。淡淡的喜悦褪去,再展眸已神色宁静。
例行封赏有功者后,得知诸多优秀的中阶官吏都被杀害,圣人痛心疾首。
王氏曾扶持他登位,如今却反过来伤害他与阿兄,实在罪无可恕。念在与皇后少年夫妻,其腹中还有他的子嗣,暂且保留后位,一声令下派千牛卫搜寻崔寂的踪迹。
殿中只有少数心腹,圣人说话也随意起来,颔首:“卢道行,带她一道去吧。”凭阿兄的本事,他并不担心。
二人领命,带近卫在深山搜寻。直到次日天色将晚,终于发现崔寂一干人的踪迹。
崔寂浑身都是泥,活脱脱像个野人。
他喜悦揽抱二人,卢道行大方受了,郑菩提却在看到后面跟来的士兵时匆忙挣脱,她恭敬叉手:“上官。”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与卢道行讨论圣人的情况。看着他们肆意闲谈,她慢慢落在后面,仿若仍隔绝于那个遥远的、混沌的、沉甸甸的世界。
崔寂忽地顿步,停下看她。郑菩提却穿过二人,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当夜安营,简单收拾后,崔寂好歹一张脸能看。
他一直盯着她瞧,经不住试探:“润娘,你是……来寻我的吗?”阿卢虽已复述过,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山里有狼,独寝不安全。不若留下,我当你的护卫。”
将令牌扣回他手里,郑菩提郑重说:“是圣人的旨意。至于它,现在物归原主,还是请上官重新给我备一顶帐子吧。”
他悻悻然。
在她转步就走时,他从后揽住她:“你能来,我当真很欣喜。听他说起你只身回去,还指挥禁军的事,倒是我过分担忧了。我崔寂何其有幸,没有垂垂老矣才认识你。”
她被说得直起鸡皮疙瘩,赶忙出去了。
回朝后,圣人赐亡者抚恤银,又格外厚赏冒死报信的卫佛儿与牛怀忠等人。知晓在天子那里都挂过名,二人喜不自胜,然内侍宣过旨意便跨出门去。
牛怀忠顿住笑,将她拉到角落,耐着性问:“我听说这两日吏部已在升调官员填补空缺,为何还没有消息?”叔父倒是得了重金,升了官,可他呢。
卫佛儿也正烦恼,面上却不敢表露,看见那张牛脸更是碍眼,搪塞说:“兴许还不到时候。吏部要下达任令还需几日。”
“放屁!”冒着砍头夷族的风险放一把大火,牛怀忠怎能不急,只有高升才能冲淡害死那么多人的恐惧,他这几日一直不曾安睡,心慌,面上就显露,“你难道不知越级升任都是圣人亲旨?那内侍今日不说,就是没机会了!”
忙碌一场,他可不是为做七、八品小官的。
好梦成空,卫佛儿心也沉甸甸的。
再看对面一副找她要说法的架势,她窝火反问:“火是我叫你放的?”
虚影当即从面前闪过。
她脑海一片空白,摇摇欲坠,只余面颊火辣辣地疼。
捂着脸,呆滞地环顾众人。
一张张模糊的面容荡过,视野凌乱,所有人将目光投过来,面前的人仍在呵骂。
好吵。
她自问:“为什么打我?”
瞪一眼看热闹的众人,见他们都背过身去,牛怀忠嗤笑,咬着牙低声警告:“还敢问为什么?别给脸不要,你算个什么玩意,敢来挖苦我。若不是听你的撺掇,我能干这事儿?此次还升不了官,想清楚该拿什么赔我。”
卫佛儿噔噔倒退两步,有人扶了一把,她感激转头,竟然是老曾。她不自然地颔首致谢,眼珠转一圈,“郑主事在哪里?”
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吧。
老曾有一双清透的眼睛,松开手,笑了笑:“一早就被卢上官叫去了,还没回来。”
人群散开,卫佛儿也仿若无事回到座位。还有润娘,只要润娘在,她就有可以说知心话的人。
头一点一点,无知无觉地放空。
她逐渐冷静。
丰厚的赏金足以在外购置一套宅院,再给弟弟妹妹们买新衣、糕饼,如果耶娘……也可以为他们带些衣裳酒菜。
余下的钱,咬咬牙,再给自己添两身新衣裳,请一回汤泉。每回与润娘出门,囊中羞涩,衣裳也发旧发硬。那韶楚楚一介歌姬,回回都有新衣裙穿,十分的招摇。
收拾好心情,捱到下值的时辰仍不见郑菩提回来。她无法,先回了家。
进门,破帽子率先丢在脸上。
“大宰相?”卫老汉叉腰站在门口,上下睨她,嘲讽,“怎么才回来,是不是背着全家出门吃香喝辣去了?”
豆芽般的弟弟妹妹一连串从门缝窜出来,围在她身边跳脚,“姊姊,姊姊……”
女人匆匆从家里出来,像赶老鼠一样又跺又跳,拍打着手朝门外炫耀:“看什么看,都嫉妒我家出了个当官的好女儿,早晚气死你们!”
邻里们将头缩了回去。
女人粗糙的手在卫佛儿身上乱摸,伸进衣领,又钻进袖口,终于将钱袋翻出来。
母女对视,女人喊叫:“听话!听话!”
卫老汉眼冒金光,赶紧将赏钱抢去。
卫佛儿自嘲一笑,扬起下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犹犹豫豫,半晌说不出口,嗫嚅:“佛儿,阿娘会将钱攒下,这都是你的嫁妆,不会再叫他……”
再不看女人,卫佛儿进门,一阵呼打叫骂后,她怀里抱着钱袋,发髻散乱地往外去。
卫老汉冲出来,在后面大骂:“早晚到衙门去告你!”
卫佛儿暂且在客栈落了脚。
牛怀忠。
一定是他!
怀揣着对所有人的怨恨,第二日,她终于见到郑菩提。
郑菩提正被众人簇在中间。
周遭都是恭贺声。
“郑主事,大喜啊!”
“日后就要唤你上官,你可真英勇,竟能得圣人与崔相的青眼。”
“不如今日请大家到西市吃酒。”
那张脸含着笑。
卫佛儿直勾勾看着。
终于从人堆里解脱出来,看到伫立的她,郑菩提走过去,半晌,才说了一句:“能再见面,真好。”
卫佛儿又腼腆起来:“你救驾有功,得了户部员外郎。当夜我到处寻你,你怎么跑回长安去了?”
眼下无心谈论,郑菩提简单提了几句。
“恭喜啊,上官。”
一道雄厚的声音打断谈话,牛怀忠倚在桌前,交缠双臂,嘲讽地来回打量二人。卫佛儿一抖,看着周遭阿谀奉承的嘴脸,骤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她直视郑菩提,迫切想从好友眼中品出愧疚与慌张的神色,“卢上官与崔相是至交好友,令牌是他给你的,也是他派人护送你回长安搬救兵,是不是?润娘,你不觉得靠那种关系得来官职,于自己,别人,都不公平吗?”
“佛儿。”郑菩提的面色渐渐冷淡,“我早说过,与他不是情人。”
“是吗?”卫佛儿悲凄地耸肩,笑声逐渐刺耳,“那你当夜为什么与他单独离开,不是说没关系吗,你们分明……”陡然看到站在郑菩提身后的卢道行,喉头的话哽住。
卢道行蹙着眉,扫过众人,朝二人低喝:“随我过来。”
卫佛儿不惧,直接跟出去。
临到卢道行的官房,先与郑菩提对视一眼,他肃声质问:“卫主事,这些念头是你自己生出来的,还是别人在散播谣言。我平日与郑员外郎相处,哪里逾矩?”
卫佛儿却不看他,声音更大,问郑菩提:“是你抢去我本该得到的功劳吗?”
僧多粥少,同样的功劳,稀缺的职位。润娘坐上去了,势必要将她挤下来。
她越发愤怒,以指头摁在心口:“是我!冒着被射死的危险穿越火海,躲开禁军向诸公报信,不然他们怎会如此快地聚在正殿保护圣人。僭越些,如果不是我,就算你带人来,也不一定能保住圣人。润娘,你来告诉我,若不是他给了令牌,你如何穿越防线下山,你觉得我会信那套路遇武威侯护卫,与之结伴回京的说辞,说啊,我只听你亲口说。”